无名高地。
车队返回。
宋苍山和几名军官被直接丢进了泥浆里。
“林安,你敢开枪,你就是叛军!”宋苍山吐出一口泥水,声嘶力竭地喊。
“我长官处有的是人,战区军法处的人就在白水镇后街,他们随时能调来一个宪兵营!”
两百多个领到大洋的川军老兵听到动静,端着枪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地上的宋苍山。
这群叫花子一样的川军,鞋底全是草屑,手里拿的是磨光了膛线的老套筒。
在正面战场上,因为缺乏军需物资,他们眼睁睁看着过半的老乡死在金山卫的重炮下。
“长官部的命是命,老子手底下的命就不是命。”陈峥从车里走了出来。
“宋苍山,你以为这层皮能保得住你!”
“林少将,药你都拿了,大不了我再给你们一些现洋!”少尉军需官跪着,不停地磕头。
“宋长官是党国的功臣,前天刚刚拿到过行营的嘉奖令,您不能在私底下动刑啊!”
“功臣?”周明在一旁冷笑,手里的账本被他直接砸在了宋苍山的脸上。
“拿西药掉包,去换上海租界的美钞,这就是你们的功劳,伤兵们现在还躺在泥水里抽风,你开个价,他的命值多少英镑?”
宋苍山被账本砸得满脸是血,但眼里的狠劲还没退。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陈峥将枪托抵在右肩。
“今天老子不把这个脓包挑了,明天全团六百个弟兄就得散在后山。”
他左脚向前迈出半步,枪口垂直向下,直接顶在了宋苍山的后脑勺上。
“林安!你以下犯上,军委会不会放过你的!”宋苍山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身子开始剧烈打摆子。
“杨二狗,你开枪!你替我杀了这疯子,老子把租界里的商行干股全部给你!”
杨二狗一言不发,两只手像铁钳子一样把宋苍山的脖子卡在泥里。
他不傻,认得清风向。
陈峥今天就是要跟长官部彻底掀桌子,如果这时候他敢手软,新帐旧帐一起算,第一个被浇柴油的就是他自己。
而且,他最了解陈峥了,陈峥重感情,对他这个发小,没得说。
只要现在表现得当,倒卖药品的事依然可以翻篇。
“姓宋的,上路吧!”陈峥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这一枪,是为了老一连打的!”
砰!
弹头从宋苍山的后脑勺打进去,从前额穿出来,在泥地上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血坑。
宋苍山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右腿在水坑里蹬了几下,随后彻底不动了。
旁边的几个少尉军需官,裤裆瞬间湿了大片,软绵绵地滑坐在地上。
两百多个川军老兵看着地上的尸体。
突然。
“好!”
带头的川军上校第一个拔出了手枪,冲着天空开了一枪。
“打得好!这帮在后方喝血的畜生,就该这么办!”
“独立团万岁!”
“杀鬼子!”
高呼声陡然炸开。
这些在正面战场上受尽了窝囊气的散兵游击队,在这一刻,看陈峥的眼神全变了。
这个敢当众枪毙长官部中校的少将,才是能带他们把命拼下去的活阎王。
“周明。”陈峥收起步枪,脸色在晨光里没有半点变化。
“在。”
“把宋苍山的脑袋剁下来,用石灰包好,带几个人回去,挂在白水镇的牌坊上。”
陈峥擦了擦手上的血。
“写大字报,就说军需中校宋苍山,私通日军特高课,倒卖防线西药,已被陆军少将林安依战时军法,就地正法。”
“是!”周明转头开始安排。
大字报一贴,军统太湖站的吴敬中就算想息事宁人都不可能了。
通敌的罪名一落,宋苍山的后台哪怕有天大的能耐,也不敢在这个当口站出来替死人翻案。
杨二狗眼珠子一转,指着那几个吓破了胆的少尉,低声问道:“峥哥,这些军需官怎么弄?”
“让他们去高地当担架兵。”陈峥冷笑。
突然,他目光一转,看向杨二狗:“倒卖药品,你也有份……”
杨二狗脸色猛变,咬了咬牙,拔出手枪,对准自己的左手直接扣动扳机。
“砰!!”
这一声枪响连陈峥都没预料到。
杨二狗生性胆小,此刻居然如此果断。
周围的川军也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二狗喘着粗气,左手血肉模糊。
他看向陈峥,随后又环顾四周:
“我杨二狗对不住兄弟们,再有下次,不用你们动手,爷们自己毙了自己!!”
……
与此同时。
两公里外,日军第六师团松井联队指挥部。
苏南军事地图平铺在木桌上,上面用红铅笔画出的金山卫公路三号交叉口,此刻已经被好几个巨大的黑叉填满。
日军师团长中将,正站在军刀前。
“第三大队,还没有拿下那个支线高地?”师团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
“哈依!”第三大队大尉指挥官跪在榻榻米上,头贴着地板。
“支那军在无名高地构筑了复杂的反斜面工事,我军的野炮兵联队进行了三轮重炮洗地,但对方的重机枪侧射火网依然坚挺。”
大尉额头上的冷汗滴在榻榻米上。
“昨天深夜,我军在结合部突遭大口径迫击炮的盲射,补充大队伤亡过半。”
一个没有建制番号、装备低劣的中国杂牌团,在没有空中支援和重炮协同的情况下。
竟然靠着区区两千人,把最精锐的甲种师团主力,在平原上卡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八嘎呀路!”
师团长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
桌上面的茶碗被震碎,绿色的茶水泼在金山卫的红线上。
“这是熊本师团的耻辱!松江联队的荣誉,全被你们这群蠢货丢尽了!”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军刀狠狠劈在无名高地的标志上。
“国崎支队已经占领了西侧公路,徐州方向的大本营正在催促我们北上合围。”
师团长转过身,脸色阴沉。
“传我的命令,调动师团直属的野战重炮兵第六联队,把所有的重型榴弹炮全部推上一线。”
“命令,战车队其余九辆战车,协同第四、第六步兵大队。”
师团长将手里的白手套狠狠扔在地上。
“命令全军,不惜一切代价,发起玉碎总攻,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求在那个山头上,看到独立第一团每一个人的脑袋。”
“哈依!”
日军再次发狂。
两公里外的荒地里,一匹匹高大的东洋马在鞭笞下发出凄厉的嘶鸣。
一门门重型榴弹炮,被推开了伪装网,巨大炮口,缓缓抬高,全部对准了远处的无名高地。
那是能把山头彻底炸成平地的毁灭火力。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