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镇。
机要员的铅笔尖戳在电报纸上。
军需处大院的电台重新通电,火花咝咝响。
一份盖着联队旗血印的译码,顺着天线,直接砸进了军事委员会陪都机要局的接收机里。
值班参谋扯下电报纸,步子迈得很急。
“委员长,金山卫。”他停在包铁木门前,啪啪叩门。
黑漆办公桌后,统帅部的高官们正围着地图争吵。
徐州那边的红线退了三十里,军委会正准备拟定一份十万人的撤退名单。
“独立团的林安,他把松井联队的旗子砍了。”侍从室的主任拆开信封。
木屋里安静了下来。
几百个参谋停下手里的活,钢笔搁在墨水瓶上。
“林安。”机要局长看着通电上的名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长官部的除职令刚发到半路,他倒好,直接把鬼子大佐的脑壳送到了兵站。”
各大通讯社的电波在半夜里炸开。
中央社的油印机通宵运转。
一张张散发着墨干温热的号外,在天亮前发到了陪都的大街小巷。
“捷报!金山卫大捷!”
报童穿着破马甲,在晨雾里甩着胳膊大喊,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独立团斩首日军联队长!常胜独立团重创第六师团!”
江边的茶馆一早就卸了门板。
倒茶的跑堂停下水壶,看着茶客手里那份《大公报》的头版。
整版没有别的消息。
四个斗大的黑体字排在正中:
震惊全国!!!
“金山卫打了一年,全是退兵。”一个教员模样的茶客放下眼镜,指头在报纸上戳得发响。
“林安这个名字,以前还听都没听过。”
报纸上登出了白水镇战地医院的铅印照片。
虽然模糊,但那面残破的旭日流苏旗,和堆在卡车斗里的平射炮弹,真真切切。
常胜独立团。
这个本不存在于正规编制里的名头,被战区记者直接用红字框死。
民众在街头聚拢。
万和商会的陪都分号门前,几百个常州籍的商人已经放起了鞭炮。
硝烟味混合着纸屑,在大雨初晴的街面上铺了一层。
“老子要给前线捐款!”沈会长的堂弟在柜台上拍下一叠庄票。
“林长官在金山卫拿命换阵地,咱们大后方要是连口热汤都递不上,那是砸了苏南人的骨头!”
舆论像开了闸的水。
各省的抗战后援会开始联名发电。
军政部的办公大楼里,几个传令兵抱着堆成小山的慰问电,在大理石走廊里跑得鞋底打滑。
“委员长发话了。”侍从室二处的中将揉着太阳穴。
“六十一师的那个上校也发了明码,证实了林安合围国崎支队侧翼的战功。”
中将把一份拟好的晋升令扔在桌上。
“长官部的老脸这次丢尽了,宋苍山的死,不准再查下去。”
副官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上面红戳子盖得深不见底。
“林安死守无名高地,逼得两个甲种大队后撤。”中将自语,指甲在烟灰缸上弹了弹。
“这种兵痞,长官部要是再卡着他们,全国的吐沫星子能把军需处给淹了。”
……
白水镇防线。
卡车停在满是积水的空地上。
陈峥靠在车轮旁,左肋的伤口已经敷了刚抢来的西药,白布条外面渗出一层淡黄色的药水。
他手里拿着大佐指挥刀,反复打量。
“长官,长官部终于有动静了。”周明提枪走过来。
“第二战区的明码通电,承认咱们独立第一团的实权番号。”
周明把一张盖着红泥大印的公文纸递过去。
“实权少将。”陈峥接过来看了一眼。
“以前是个没名分的,现在长官部不得不把老子的位置给焊死了。”
他把公文纸对折,塞进武装带里。
“发军饷了没有。”陈峥问。
“发了,六万法币,还有万和商会大车运来的两百担白面。”周明指着后面的卡车。
“川军六十一师撤下来的那两百个残兵,长官部也批文归入咱们建制,一营的空缺,正好用他们补上。”
陈峥站起身。
大腿上的刺刀伤口抽搐了一下。
他把大佐指挥刀,扔在周明怀里。
“把这刀送给六十一师的那个上校,告诉他,明天天亮前,把东侧乱石滩的重机枪阵地重新给我垒起来。”
“长官,长官部的犒劳队下午到。”江文远跛着腿,在旁边翻开新名册。
“领队的是军政部的一个少将,我们要不要在大门口摆一排日本兵的钢盔给他看看?”
陈峥搓了一把脸,让自己显得更加清醒。
“不用,把白水镇牌坊上挂着的那个首级拿下来,洗干净,搁在军需处的红地毯上。”
陈峥正了正衣服,向着高地制高点走去。
“老子要让他看看。”
“独立团拿人命换来的物资,他妈的,敢给老子少一个子儿,宋苍山就是他们的榜样。”
……
无名高地上。
新兵们正用日本战车的履带板加固新的交通壕。
发过烧的老兵们坐在弹坑边缘,大口嚼着白水镇运来的生鱼干。
西药压住了伤寒,五百个活下来的汉子,骨头桩子在这一场大捷里彻底立了起来。
“林长官上山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五百条灰色的人影,从战壕里、泥坑里、防空洞口纷纷直起腰。
他们看着陈峥。
两百个川军老兵当先挺直了胸膛,把手里那些刚领到子弹的老套筒,举到了齐眉的位置。
这是叫花子部队能给出的最高军礼。
陈峥在山头停住。
他看着乱石堆上那面重新用树枝撑起来的独立团白旗。
旗面被暴雨冲得发白,上面的独立第一团五个字,是用他的长刀尖一笔笔剜出来的。
“大洋发下去了,正规军的名号也到手了。”陈峥罕见地露出笑容。
旋即,他拔出枪,指向天空。
砰!!
枪声在金山卫干涸的河谷里回荡。
“独立团!”陈峥吼。
“在!”
五百条汉子的声音拧成了一股。
“子弹管饱,白面管够。”
陈峥挥手前放,直指地平线上再次亮起的日军车灯。
“明天,跟老子去把第六师团的师团旗,一并给撕了!!”
“杀!!”
“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