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球炸开了黑夜。
三千一百米外。
国崎支队本部的侧翼,一辆牵引车被直接命中,车斗里的弹药箱当场爆轰。
冲天的火柱照亮了整片水田。
日军集结的队形被一劈两半,铁皮和尸块泼雨一样砸在公路两侧。
两门迫击炮在东侧乱石滩上交替砸地,钢管被雨水浇得直冒白烟。
方平光着膀子。
“二号炮!加两密位!把剩下的十二发全给老子砸出去!”方平的声音在炮声里打颤。
学生兵们红着眼,推弹的动作比先前更快。
炮弹在空中画出陡峭的弧线。
结合部的那片乱石滩彻底烂了。
正在向川军侧翼渗透的国崎支队补充大队,突遭后方炮击,误以为是第六师团的野炮联队打错了标尺。
“八嘎!松井在干什么!”国崎支队的指挥官在卡车旁暴跳如雷。
“他们的炮弹落在了咱们的头上!”
无线电里一片混乱。
两支日军精锐甲种师团在苏南战场上向来不和,争功、夺路的事常有发生,此时的一顿盲炸,直接戳中了他们的马蜂窝。
松井联队大本营。
联队长听着西侧传来的连环爆炸,脸色铁青。
“火炮?”
“这是国崎支队的圈套,还是支那主力在合围?”副官在一旁快速记录。
“命令,第三大队分兵一个中队,向西侧结合部靠拢,查明情况。”日军联队长下达了军令。
无名高地正面,攻山的压力骤减。
正在第三道战壕外扎营的日军步兵,听到后方撤退的军号,纷纷掉转枪口,潮水般向公路退去。
“鬼子退了!”一个班长吐掉嘴里的黄泥。
他手里的枪已经打光了子弹。
赵黑子一屁股坐在死人堆上,断臂处的绷带被泥水泡得发白,正顺着裤腿往下滴血。
“长官,真有你的。”
周明提着公文包爬进掩体。
“军委会刚才发来明码表彰,说左翼川军六十一师的围解了,国崎支队调头去防侧翼,六十一师剩下的残兵撤下去了。”
周明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泥里。
“长官部那帮人,现在估计正在查是哪个部队开的炮。”陈峥靠着胸墙,手里的枪顶在下巴底下。
“查吧,查到死也查不出老子只有两门破迫击炮。”
他看着退去的日军,下达了第二道军令:
“周明,带人下去,把反坦克壕里那三辆废铁里的机枪子弹全给老子抠出来。”
“方平,把炮管拆了,用凉水降温,别炸了膛。”
独立团用四十二发高爆弹,在金山卫的烂泥地里,玩了一手围魏救赵。
不仅保住了防线,还给川军留了一条活路。
但危机远没有过去。
西侧公路的枪声渐渐稀疏,但这片平原上的血腥气却越来越浓。
……
深夜一点。
陈峥带着一连的十几个老兵,巡视残存的阵地。
三道战壕已经成了红色。
新兵们的尸体和日本兵的叠在一起,很多人的手还扣在对方的喉咙上。
江文远坐在坑道拐角。
手里的钢笔在一张血迹斑斑的名册上划着横线。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在太平镇喝过鱼汤、翻过荒地的活人。
陆小山躺在不远处的泥坑里,肚子上缠着三层雨衣。
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嘴角往外溢。
陈峥走到他跟前,蹲下身。
“长官……俺没跑。”陆小山看着陈峥。
“俺捅死了一个鬼子军曹……用的是三八大盖。”
陈峥伸手,从陆小山的怀里摸出了那十块现大洋。
大洋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你是好样的。”
陈峥把大洋重新塞回陆小山冰凉的手心里。
“独立团的名册上,有你的名字,常州陆小山。”
年轻的学生兵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十块卖命钱。
陈峥站起身,眼中泪花闪烁。
“长官,后山的战地医院……塞满了。”周明在后面低声提醒。
那是一处由天然岩洞改造成的临时医疗点。
里面没有消炎药,没有麻醉剂,只有万和商会送来的几坛高粱烧,和安平商会大车运来的劣质白布。
陈峥拎着枪,大步向后山走去。
高地正面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雨水落在焦土上的沙沙声,和远方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响。
独立团的底子打光了,但骨头还没碎。
松井联队的下一次进攻,将在天亮时分开始。
到那时候,他们面对的将是彻底清醒过来的日军两个联队的联合绞杀。
“死,也得死在山头上。”陈峥冷冷说着。
“老子在金山卫多钉一分钟,徐州那边就能多活一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