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师,完了。”
陈峥淡淡说着。
国崎支队是钢刀,川军那点装备,拿草鞋去片大刀,后果可想而知。
“可六十一师是咱们的屏障。”周明用袖子擦掉左眼眶上的烂泥。
“他们垮了,日军兜一个半圆,能把无名高地包成死饺子。”
川军在发急电。
明码,全战区都能收着,这等于在青天白日下扒光了底裤。
“发了多少次?”陈峥跨坐在石头上。
“十五分钟内,三次,现在电波里全是他们的求救。”文书班的新兵声音打颤。
江文远在旁边抬头,看着陈峥。
“长官,去不去?”江文远嘴唇发白。
“咱们是友军,长官部的通电里,咱们和六十一师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去?
两千人的团打得剩六百,他拿什么去?
陈峥心里骂娘。
大本营那帮参谋坐在防空洞里画红线,真当兵是豆子。
“赵黑子。”陈峥冲着后面的泥坑喊。
“到!”赵黑子晃荡着那条中了弹的独臂,站得歪斜。
“一营还能动的,点个数。”
“一百零二。”赵黑子回答,没有废话。
“二营呢?”
“两百一。”周明在旁边对账。
独立团的本钱,就剩这点底子了。
去救援一个建制崩溃的师,等于把这几百个老骨头扔进太湖里喂王八。
长官部的质问电报紧跟着又来了。
“军令处发话。”通讯兵跑出坑道。
“命令独立第一团,立刻分兵一个营,向左翼西侧公路突击,接防川军阵地。”
“不遵命令,军法就办。”通讯兵把原话说了出来。
周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烂木箱。
“分兵!咱们一共就三个营,一营残了,三营在后方运辎重,拿头分?”
周明牙痒痒。
“这是让我们跟川军一块死在金山卫,给徐州那边凑烈士名单!”
陈峥没理会周明的嚎叫。
他走到那台只能收听的破电台前,戴上耳机。
调频在日军国崎支队的简易半密电频段上停下。
“滴、滴、滴长——”
陈峥闭眼。
脑子里那套教导总队的破译密码开始对数。
“国崎步兵联队……大队补充中队……向西侧延伸。”
“国军溃退……支队本部正向结合部集结。”
陈峥睁眼。
笔在草纸上砸出一个黑点。
国崎支队没全上去,他们在等松井联队的信号!
结合部是个空档,两边都没填满!
他摘下耳机,扔在桌上。
“周明,把方平叫来。”
一分钟后,方平进了坑道。
“还有多少炮弹?”陈峥直奔主题。
“八二高爆,四十二发,烟雾弹,六发。”方平回答,斩钉截铁。
“坐标,六十一师和松井联队的结合部,算出来没有?”
方平从怀里掏出一张坐标纸。
“算过了,距离咱们三千一百米,刚好在迫击炮的极限射程边缘。”
方平在纸上画了一条弧线。
“那是片芦苇荡和乱石滩,鬼子要是包抄川军,必须从那过。”
陈峥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分兵是不可能的。”
陈峥看着周明。
“六百个弟兄进了阵地,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长官部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长官,那川军那边……”周明有些迟疑。
“不救,但不能让他们死得太快。”
陈峥把地图扯过来,铅笔在结合部的位置重重一戳。
“国崎支队想吃独食,他们和第六师团有嫌隙,从南京出来的时候,两边为了争功动过枪。”
把水搅浑!
陈峥心里有了定数。
老子不分兵,老子打你的软肋!
他转过头,看着方平。
“把炮抬到高地东侧,那里的地势比反斜面高三米,能把射程再拉出两百米。”
“两门炮,交替开火,把所有的四十二发高爆弹,在十分钟内全部砸进这个结合部。”
方平一愣:“盲打?长官,那边没咱们的观察哨,不知道鬼子进到哪个位置了。”
“不用观察哨。”
陈峥点了点耳朵。
“国崎支队的汽车发动机声很大,他们在烂泥里开不快,照着这个坐标,往死里砸。”
……
外面的雨突然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焦黑的高地上,把那些红色的血泥冲刷得四处流淌。
日军第六师团的阵地上,几盏探照灯再次亮起,光柱在风雨里来回晃动,偶尔扫过无名高地的残壁。
他们也在等。
等川军的防线彻底崩溃,然后两路合围,一举把独立团这颗钉子拔掉。
独立团的残部在第三道战壕里趴着。
陆小山靠在泥墙上。
他的眼镜早就掉进反坦克壕了,现在看什么都重影。
“陆娃子,怕不怕?”旁边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问他,递过来半块生硬的鱼干。
“怕。”陆小山接过来,咬了一口,满嘴都是腥味。
“怕就对了,老子在江北的时候,三天没合眼,尿里都是血,等会儿鬼子上来了,跟着老子,刺刀往下捅。”老兵拍了拍他的钢盔。
……
点兵台方向。
方平已经带着炮兵排到了东侧的乱石滩。
两门迫击炮的钢管在暴雨里被冲得水亮。
学生兵们用肩膀扛着原木,顶住迫击炮的座钣。
“一号炮,好了!”
“二号炮,好了!”
方平站在雨里,他举起三根手指。
“极限射程!标尺三百六!高低加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吼:
“放!”
嗵!
嗵!
火舌从钢管顶端喷出半米高,瞬间被暴雨浇灭。
两发高爆弹带着尖叫,飞向了夜空,越过了无名高地的边缘,直奔三公里外的日军结合部。
陈峥站在前沿,手里的望远镜盯着西侧公路的阴影。
三分钟后。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骤然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团。
“响了。”
陈峥得逞一笑。
“松井,该你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