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手榴弹!”
陈峥抹掉顺着睫毛往下淌的雨水,右手的长刀劈在一个刚探头冲上来的鬼子钢盔上。
刀锋擦出火星,劈裂了头骨。
赵黑子夹着集束手雷,整个人在黄泥里连滚带爬。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一连的老湘军,每人怀里搂着几个用铁丝拧得死紧的黑罐子。
那些是吴堡车站缴获的清酒瓶,里面装满了军用煤油。
“老子先上!”赵黑子吐掉嘴里的脏水,身子猫在一处死角。
豆战车正在壕沟上方横摆车身。
车载机枪疯狂喷吐火舌,子弹把泥墙打得像开了锅,大口大口的黄泥往下砸。
“铁皮才十二毫米,底盘是死角。”陈峥靠在弹坑边缘。
“我来打掉它的眼睛。”
陈峥倒拿手枪,枪托砸开一旁的烂木箱。
他捞出一枚手榴弹,在旁边的死人钢盔上重重一砸。
延迟五秒。
陈峥甩臂,手榴弹划出弧线,砸在坦克的观察窗铁盖上。
轰!!
火光掀开。
虽然没炸穿钢板,但焦黑的硝烟和飞溅的黄泥短暂糊死了那条指头宽的了望缝。
坦克盲目地向前冲,右侧履带一下悬空,半个车身歪在了壕沟的斜坡上。
“砸!”赵黑子从烂泥里暴起。
他单手抡圆,将一瓶装满煤油的清酒瓶砸在坦克的发动机上。
玻璃碎裂。
绿色的军用煤油顺着滚烫的发动机外壳淌了进去,瞬间腾起一团蓝色的火苗。
另外两个老兵跟着扑上去,把三捆手榴弹塞进了坦克的履带内侧。
拉弦。
“趴下!”老兵顺势往壕沟底下一躺。
巨响震动。
集束手榴弹的威力掀翻了那段履带,连接轴断成几节。
翻滚的火球点燃了泄露的煤油,整辆豆战车变成了在战壕里熊熊燃烧的铁棺材。
顶盖被推开,一个满身是火的日军刚爬出一半,就连中三枪。
弹头全部砸在对方的面门上,那具焦黑的尸体重新栽回了火海里。
“还有一辆!”顺子在右侧高喊。
第三辆豆战车发现了独立团的打法。
它不再盲目深入战壕,而是停在三十米外的开阔地,用机枪火力压制一连的爆破组。
两个刚抱起炸药包的新兵刚跃出掩体,子弹就打碎了他们的膝盖。
“冲不过去。”陈峥趴在弹坑里,脑子里飞速盘算,“得把它引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是泥的江文远。
“去,带两个学生,去后面摇大旗。”陈峥指了指后方的三道防线。
“这是?”江文远眼镜片上全是水。
“装溃败!把鬼子步兵引过来!快去!”陈峥踹了他一脚。
江文远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片刻后,三道防线上真的晃动起几面残破的白旗,十几个新兵在大雨里放声大喊,做出向后山撤退的假象。
日军第五中队的小队长在后面看到了这一幕。
“支那军溃退了!战车压上去!”日军小队长挥舞军刀。
那辆停滞的豆战车再次加大油门。
重履带碾碎了路边的碎石,顶着正面零星的枪火,狂暴地冲向陈峥所在的这段一营主战壕。
它要直接碾碎这段防御。
三十米。
二十米。
坦克底盘带起的泥水已经溅到了陈峥的脸上。
“方平!把炮口摇低两度!”陈峥伏在浅沟底部,冲着后方大吼。
反斜面上。
方平对准残破的光学瞄准镜,右手指甲在坐标纸上抠出了血。
“标尺两百七!盲射三号点!”
方平的红旗落了下去。
两门迫击炮同时闷震。
两发高爆弹落在了坦克后方十米处的日军步兵群里。
轰隆!!
高爆破片扫倒了一片。
冲锋的日军步兵队形断开,那辆豆战车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步兵的侧翼保护。
它孤零零地冲到了战壕上方。
陈峥身子一翻,整个人贴在了壕沟内侧的死角里。
坦克的履带板擦着他的头皮压了过去,刺耳的摩擦声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就是现在。
陈峥双腿发力,整个人从泥水里弹了起来。
他顺手抓起旁边地上的一根撬棍,狠狠插进了坦克主动轮与履带链条的夹缝里。
钢制撬棍在巨力绞杀下直接弯曲。
但两吨重的旋转力道被生生卡死。
咔哒!!
履带脱齿。
赵黑子又摸出了两瓶煤油,单手一甩,砸在坦克的履带轴承上。
火苗顺着铁缝往里钻。
一连的两个老兵抬着一捆足足十枚的手榴弹,直接塞进了坦克炮塔与车身的接缝处。
“拉弦了!团长闪开!”
陈峥在泥水里一个恶狗扑食,滚进了三米外的死人堆里。
身后的火光将大雨都照得通红。
那辆轻型坦克的炮塔被整个炸得离了位,斜斜地卡在车身上,里面传出子弹在烈火里自行殉爆的噼啪声。
车长看着满山的火光和满地的土黄色尸体,终于露出了怯意。
它开始倒车。
履带把一具日军的尸体压碎,疯狂地往主干公路上退。
“跑?你跑得了吗!”赵黑子站在胸墙上,拎着大刀,冲着下面的风雨狂吼。
高地上的新兵们趴在弹坑里,看着两辆还在燃烧的钢铁巨兽。
那股对铁王八的恐惧,在这两场冲天的大火里,被烧得干干净净。
“坦克能炸死!”江文远抹掉脸上的黄泥,“鬼子也能杀。”
新兵们的眼神变了。
陈峥从死人堆里爬起来。
他捡起地上的长刀,摇摇晃晃。
远处的平原上。
日军第五中队的残兵正在借着夜色潮水般退去。
“周明。”陈峥把刀收回鞘。
“在。”周明踩着血水走过来。
“把新兵里的铁匠、木匠全部调一营,明天鬼子要是上山,防线指望不上这些烂泥,得用命填。”
陈峥转过头,看着那些正在雨中默默把同伴尸体抬向后山的学生兵。
“告诉弟兄们。”
“吃饱喝足,恶战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