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疯了?敢用枪对着我?”
宋苍山双手悬在半空。
他盯着陈峥那张血泥糊住的脸,迅速盘算。
估摸着是前线下来的,一个要吃枪子的杂牌上校,顶多是回光返照。
房门外,忠义救国军的十几名哨兵全趴在泥水里,一连的老兵用刺刀顶着他们的后心。
周明瘸着腿跨进门,手里的毛瑟枪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长官,院子清干净了。”周明吐掉嘴里的烂泥。
“两辆运货的马车藏在后棚,上面全是英商药行的封条。”
陈峥的手指没有动。
枪口发力,往前顶了半寸,宋苍山的后脑勺紧紧贴在了红木墙板上。
“药在后棚。”陈峥开口。
“那是给军政部第六兵站调拨的,有宋部长的手令。”宋苍山咬了咬后槽牙,搬出了后台。
“你算个什么东西,私自放弃防线,军法处的除职令已经在路上了,你现在动我,是要灭九族。”
在长官部倒腾军需的圈子里,权力比子弹好使。
宋苍山见过太多前线下来的散兵游击队,哪怕再横,见了长官部的红章子也得跪下。
陈峥冷笑。
“宋中校,你那两车货,开价多少?”陈峥没移开枪口。
宋苍山以为陈峥要谈条件。
“上海法租界的安平药行,一箱西药开价四百英镑,少一个子儿也别想提货。”宋苍山梗着脖子。
“你要是懂规矩,把前线缴获的好宝贝交出来,老子可以考虑给你批两箱过期的消炎水。”
吃拿卡要,这是后勤军需处的本能。
在他们眼里,前线打仗就是买卖,死几百个丘八,不过是账目上的数字报损。
陈峥转头看了一眼周明。
“去,把车上的杨二狗拖进来。”
两分钟后,杨二狗像个泥猴一样被扔在红地毯上。
他嘴里的烂布头刚被扯掉,立刻冲着宋苍山爬了过去。
“宋长官!宋长官你快把药拿出来吧!”杨二狗嚎大哭。
“白水镇的那批药,明明是您掉包后,让我运去黑市换金条的,您得跟林长官解释清楚啊!”
宋苍山的脸色陡然白了一下。
“杨二狗,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宋苍山一脚踢开杨二狗的手。
“军需处的账目清清楚楚,调拨给独立团的物资早在三天前就完成了交接,你私自盗卖军需,那是独立团自己治军不严。”
推脱责任,干净利落。
“三个连长在后山发烧,赵黑子的胳膊快烂透了。”陈峥眼角的血丝喷薄。
“你们在后方,吃着羊肉,算着英镑。”
陈峥用枪托狠狠砸在宋苍山的肩膀上。
啊!!
宋苍山惨叫着跪倒在桌子下面,把那锅滚烫的羊肉汤撞翻了一地。
“账目在哪?”陈峥居高临下,鞋底踩住宋苍山的右手。
“在……在内间的铁皮柜里。”旁边一个吓瘫了的少尉军需官,哆哆嗦嗦地指着屏风后面。
周明大步走进去。
片刻后,内间传出撬棍砸开铁皮的声音。
周明抱着一本账册出来,上面的字迹是用黑墨水写的,每一页都盖着长官部后勤兵站的公章。
周明翻开最新的一页,念道:
“一月,拨发独立第一团西药二十箱,吗啡针剂五十盒,实发:无,备注:掉包转运,换取法币三十万元。”
字字见血。
“宋苍山。”陈峥弯下腰,枪管重新顶在对方的耳窝上。
“前线这么多军队等着救命药,你在这里掉包,扣押,换了多少金条?”
宋苍山疼得满脸是汗。
“林安……你动了我,第六师团的松井联队明天就能把太平镇平了,我背后的势力,你惹不起,你一个杂牌,真想造反?”
宋苍山还在叫嚣。
他笃定陈峥不敢开枪。
陈峥没有回答他。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上午十一时十五分。
松江方向的重炮声又响了,顺着白水镇的地面传了过来。
“周明,把后棚的两车西药全部装上卡车。”陈峥下达命令。
“一连能开车的弟兄,把车发动起来,药一箱也不能留。”
“是!”周明转头冲了出去。
大院里传出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那些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现在有了这批消炎药,高地上的那几百个老兄弟就能活过来一半。
房间里,只剩下陈峥、倒地惨叫的宋苍山,以及缩在墙角不敢动弹的军需官们。
杨二狗趴在泥水里,看着陈峥的侧脸,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知道陈峥的脾气。
“林安,林少将。”宋苍山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身子耷拉着。
“药你已经拿到了,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长官部那边,我会报告说是遭遇了日军便衣队的劫掠,你带兵回金山卫,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宋苍山在让步。
他能爬到这个位置,脑子不慢。
先把这尊瘟神送走,等回了武汉,军法处有一百种办法让独立团死无葬身之地。
“你以为这是买卖。”陈峥用衣袖擦了擦枪身上的血迹。
“在老子眼里,这是血债!”
陈峥提起三八大盖,一发尖弹被推上了膛。
“杨二狗。”陈峥喊了一声。
“在!长官在!”杨二狗连滚带爬地过来。
“把他,拖到前线去!”陈峥指着宋苍山。
宋苍山眼神变了,满身惊恐。
“林安!你不能杀我!我是国军中校!你没有军法处的特批,你这是谋杀党国军官!”
宋苍山拼命挣扎,但没任何用,被杨二狗拖着往大门外拽。
门外的雨,还在下。
白水镇军需处的大院里,独立团的老兵已经把大卡车全部装满。
每辆车的车斗里,都码放着绿色的军用药箱。
趴在地上的哨兵们看着被按在烂泥里的宋苍山,又看了看从房里大步走出来的陈峥,胆战心惊,不敢动弹。
“带这些吃火锅的,全部上车!”
陈峥站在台阶上,低吼: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