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白。
战地医院的浅浅土洞内,高热带来的惊厥开始成片发作。
“扛不住了。”陈峥站在赵黑子的草垫旁,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皮肤滚烫,干燥。
赵黑子两眼紧闭,右臂的创口已经肿得像个充气的猪肚子。
恶臭黏液顺着破布边缘不停地往外渗。
“老赵,醒醒。”陈峥拍他的脸。
赵黑子嘴唇已经烧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泡,喉咙里只有干瘪的呼吸声。
这个跟着他一路杀出来的湘军汉子,没死在战场上,却要在泥洞里被伤口感染生生耗干。
江文远走过来。
他的记录本上,已经被指甲抠出了好几个血印子。
“长官,二连副没挺过去,两分钟前刚断的气。”江文远把用铁丝做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高热,浑身抽搐,西药一瓶都没有,咱们的人只能用高粱烧往下灌,根本压不住。”
岩洞角落,两个后勤战士正用白布往外抬尸体。
抬的是三连的代连长。
他的手脚僵硬,嘴唇咬在一起。
临死前,连一发子弹都没能再打出去。
陈峥的手指扣在武装带上。
一路带出来的老底子,快被这群蠢虫败光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战地医院。
外面的公路上,那三辆倒腾物资的卡车还停在乱石滩一侧。
周明提着账本,带着二十几个后勤排的残兵,正在雨里轻点。
“去把杨二狗放下来。”陈峥走到老槐树底下。
杨二狗倒吊了半宿,脸部已经充血发紫。
两个老湘军割断大麻绳,他像个破麻袋一样砸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长官……长官饶命。”杨二狗用肿胀的手指扣着陈峥的鞋子。
“那些药…那些药其实一开始就是假的!我卖的是假药啊!刘振海吃黑,他有个外甥在长官部军需处当差,那些西药,从武汉出来的时候,成色就不对!”
杨二狗为了保命,已经全然不顾了,把大后方的裙带网像剥洋葱一样扯了出来。
陈峥没有叫他起来。
他低头俯视,“刘振海的外甥叫什么。”
“叫宋苍山,是长官部后勤兵站的副监,从上海撤下来的那批西药,名义上是调拨给战区各团,其实全被他半路截进了租界的黑市。”杨二狗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宋苍山。
陈峥在心里快速核对这个名字。
他转过身,对周明挥手。
“大洋全部发给那两百个川军,卡车加满油。”
陈峥提过一杆满弹的三八大盖。
“一连长发烧,一连现在谁带队?”
“顺子没了,二排长还在壕沟里刨子弹。”周明回答。
“我带队。”陈峥跨上战马。
“把团部的电台砸了,告诉军委会,独立第一团在金山卫无名高地击溃日军第六师团两个中队,因后勤补给断绝,药石无存,淞沪残部不愿坐以待毙。”
“老子带人去白水镇,找长官部要药。”
……
上午十点。
松江联队的主力并没有立刻发起第五次全线冲锋。
昨夜结合部遭遇的莫名炮击,让日军大本营产生了误判。
他们以为华军在西侧公路集结了重兵集团,正调动第四、第五步兵中队在泥泞里重新构筑侧翼防火线。
这给无名高地留出了半天的空档。
但山头上的死人数量还在增加。
江文远坐在坑道里。
他的左腿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一种麻木。
他看着身边的名册。
一营一连,原先有一百二十人,现在打字画圈的,还剩四十六个。
其中三十个躺在后面等死。
“江文远。”陈峥在马背上看着他。
“高地交给你和六十一师的那名上校,两门迫击炮还有最后六发烟雾弹,鬼子要是上山,把烟雾弹全放了。”
江文远将铁丝眼镜扔在泥里。
“长官放心去,文书班的人死绝了,名册我用石头压着,丢不了。”
陈峥调转马头。
卡车再度轰鸣。
杨二狗被大绳捆在卡车车斗的铁架子上,嘴里塞着浸了柴油的烂布头。
周明提着一把毛瑟手枪,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脸色紧绷。
三辆卡车,外加四十个还能跑动的一连老兵,顺着来时的泥泞公路,疯狂地往大后方白水镇方向逆行。
战区长官部的第二道防线,就设在白水镇外围。
那里驻扎着刘振海的忠义救国军第三纵队。
修筑得漂亮的钢筋混凝土明堡,在春雨里一字排开,枪口全部对准了后方,而不是松江的鬼子。
防线中央,挂着长官部后勤军需兵站的白布幌子。
几个穿着整齐干净军服的军需官,正坐在房间里,围着炭火吃热气腾腾的火锅。
“站住!哪部分的!”
一个领头的忠义救国军哨兵,拦在了主干公路的木栅栏前。
卡车没有减速。
陈峥在第一辆车的车斗里,单手扯着枪栓。
“撞过去!”
轰!!
第一辆大卡车的保险杠砸在木栅栏上,将两根原木直接撞成了碎木屑。
哨兵被巨大的力道带翻在水沟里。
卡车一个急刹车,轮胎在白水镇军需处的大院门口犁出两道深深的黑印。
四十个独立团的老兵,端着刺刀,满身是高地上的血泥,瞬间把大院的几个岗哨全部缴了械。
票房的木门被陈峥一脚踹开。
屋里的几个军需官正端着酒杯。
暖炉上的肥羊肉片冒着白烟,香气扑鼻。
正中央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军官,领口上缀着中校软章,皮肤白净,正是长官部后勤兵站副监宋苍山。
“你他妈的造反啊!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宋苍山把筷子砸在桌上,站起身指着陈峥。
陈峥没有说一个字。
手里的三八大盖向前一送。
枪管直接顶在了宋苍山的脑门上:
“老子的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