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医院。
岩洞里泛着浓烈的血腥气。
桐油灯挂在石壁上,豆大的火苗被阴风吹得乱晃。
几十个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稻草上。
白布快要用光了。
断肢泼在角落。
几个卫生兵端着铜盆,在血水和碎肉里穿行。
没有麻药,伤兵嘴里咬着被雨水泡烂的军帽,喉咙里发出低吼。
陈峥弯腰走进了岩洞。
他停在一处草垫子前。
躺在上面的,是一连的老烟枪。
老烟枪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炸断了,断口用烧红的烙铁烫过,止了血,却长满了黄绿色的脓疱。
“团长。”老烟枪睁开眼。
他嘴里咬着的烂布头掉在地上,嗓子沙哑。
“别动。”陈峥蹲下,手掌按住老烟枪的肩膀。
他从腰上解下一壶高粱烧。
万和商会送来的烈酒,还剩最后小半壶。
陈峥拔掉软木塞,把酒晃了晃。
“长官,俺不喝。”老烟枪扯了扯嘴角。
“留给后面的弟兄,俺知道,这酒能当麻药使。”
老烟枪摸着那十块现大洋,银元在血水里泡得发乌。
“两百个老兄弟,拼得就剩你们几个。”陈峥喉咙有些发堵。
“连口酒都舍不得喝。”
他倒出一些烈酒,浇在老烟枪的烂腿上。
浓烟腾起,老烟枪的身体绷直,额角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硬是没有叫出声,只是把大洋捏得死紧。
“忍着。”陈峥拿过一把刺刀,在火上烤了烤。
他下手极快,刀尖一挑,将老烟枪伤口上的腐肉和脓血连根剜了出来。
黑血溅在陈峥的手背上。
“杨二狗的三营还没到?”老烟枪缓过一口气,脑门上全是冷汗。
“要是有了西药,弟兄们能活一半。”
陈峥收起刺刀,语气笃定。
“三营在后方运辎重。”陈峥站起身。
“药少不了你们的,二狗要是敢少带一箱,老子点了他的天灯。”
他走向岩洞深处。
江文远也已经过来了,他正用左手按着名册,右手在上面画着红圈。
每一个红圈,就代表一个人没了。
“长官。”江文远站起来,他的左腿废了,只能靠着石壁单腿着地。
“陆小山带来的那几个同学,全在后山埋了,现在文书班就剩我一个。”
江文远把名册递过去。
陈峥嘴唇微微颤抖。
“念。”
“一营长赵黑子,左臂伤口感染,发烧,二连长顺子,无尸首,炮兵排方平,两眼被硝烟熏瞎了一只,还在反斜面调整诸元。”
江文远的声音轻飘飘,但说出来沉重万分。
岩洞里的哭爹喊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能动弹的伤兵,纷纷撑起身体,靠在潮湿的石壁上,看着陈峥。
火光把陈峥的身影拉得极长。
“老子带你们出来,没打算带你们活着回去。”陈峥看着这几十张满是泥血的脸。
“可长官部的抚恤金,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走到岩洞中央,把落了泥的青天白日勋章从怀里扯了出来。
陈峥把勋章拍在江文远的桌子上。
“把这个,拿去当了。”陈峥转过身。
“去上海的黑市,去租界,换消炎药,只要能换一箱药,把老子的衣服也一并当了。”
伤兵们看着那枚亮晶晶的勋章。
这东西是拿命换来的不世之功,在长官部高官眼里比天还大,陈峥却把它当成了换药的破铜烂铁。
“长官!”老烟枪在草垫子上喊了一声。
他的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俺们不吃药了!把勋章留着!那是全团死去的弟兄的脸面!”
“对!留着!死就死了,二十年后,爷们又是一条汉子!”几个断了腿的新兵也跟着喊。
这群在金山卫烂泥地里被重炮洗了一整天的汉子。
在这一刻,哭成了一片。
他们见惯了长官临阵脱逃,见惯了上峰拿兵填枪眼。
唯独没见过一个少将团长,要拿自己的军衔和功勋,去换几瓶药水给杂牌兵续命。
“长官,六十一师撤下来的残兵,在外面跪下了。”周明从洞口跑进来,满脸是水。
“带头的个是个上校,说要见您。”
陈峥抹了一把眼泪,将大衣披在肩上,大步走出了岩洞。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无名高地下方的土路上,两百多个穿着草鞋、浑身是泥的川军士兵,正跪在泥水里。
领头的上校一条胳膊用麻绳吊着,脸上的血被雨水冲成了一条条白道。
看到陈峥出来,川军上校膝行了两步。
“林长官!六十一师打光了!”
川军上校一个头磕在烂泥里。
“要不是独立团开炮,国崎支队就把咱们的师部包了,长官部的那些王八蛋不给咱们补给,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今天开始,我这两百个弟兄,这条命就是独立团的了!”
两百多个川军士兵跟着磕头。
草鞋在泥水里踩出大片的泡沫。
陈峥站在雨里。
他伸手,一把将那名川军上校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独立团没有多余的粮食,要入伙,自己去鬼子手里抢。”陈峥指着前方还在冒烟的日军战车。
“枪,地上多的是,子弹,也够够的。”
陈峥把川军上校衣服上的污泥拍掉。
“今晚,去二道防线,明天松井联队要是上来,你们打头阵。”
“是!”川军上校立正,行了个军礼。
他的军帽早就没了,满头的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周明在一旁记下了编制。
加上这两百个川军老兵,独立团在无名高地上的防线,又多了一层肉盾。
……
深夜三点。
高地下方的铁路线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汽笛声。
三辆挂着黑烟的大卡车,顶着暴雨,终于在主干公路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那是从大后方白水镇赶过来的运输队。
车门打开。
杨二狗撑着一把黑色的洋伞,在几个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上了无名高地。
大卡车的车斗里,堆着大批的樟木箱子。
“团长!二狗来迟了!”
杨二狗一进团部指挥所,立刻把洋伞收起来,满脸都是关切。
他看着满屋子的血迹和周明身上的伤,眼皮跳了跳。
“后方路不好走,刘振海的卡子又多,卑职是好说歹说,才把这批弹药和药品运上来的。”
杨二狗指着外面的大卡车。
“万和商会捐的五百双皮鞋,还有安平商会的雨衣,全在上面。”
陈峥大步走到卡车前,伸手一巴掌拍开了一个印着红十字标志的木箱。
里面露出一排排用稻草防震的玻璃瓶。
那是前线急需的注射用生理盐水,和几大包棉花。
陈峥的手在箱子底部摸了摸。
空了!
原本应该放在最底层的进口消炎药,一瓶都没有。
陈峥转过身。
手里的枪直接顶在了杨二狗的脑门上。
“药呢。”陈峥的声音冷冽。
杨二狗的腿登时软了,两只手高高举起,洋伞掉在烂泥里,被踩得变了形。
“团长……林长官!药在后面,后面那辆车上呢!”
杨二狗眼珠子疯狂乱转,额角上的冷汗在一瞬间冒了出来。
他完全不知情。
陈峥在出发前,早就在那批西药的印章上,用铅笔做了一个隐秘的特殊记号。
只要少了一箱,杨二狗今天就得死在这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