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白水镇后山，第三战区机要局秘密监狱。
陈峥被两个特务从车斗里倒着拖了下来。
他被扒光了上衣，两条胳膊被麻绳吊在了刑讯室正中央的铁架子上。
屋顶挂着一盏两百瓦的电灯泡，光线直直扎在陈峥的眼皮上。
刑讯官是个满脸横肉的军统行刑手，外号王屠户，手里正倒提着一根浸了盐水的牛皮鞭子。
鞭子梢上缀着细小的铁钩子，在水盆里一晃，泛出大片血红。
“林安，哦不，应该叫你陈峥！”王屠户走上前来，用皮鞭顶了顶陈峥的下巴骨。
“进了这道鬼门关，委员长的委任状也不好使。”
牛皮鞭子在半空扯出一道恶风，横着抽在了陈峥的胸肋骨上。
啪！
皮肉当场绽开，深红的血水顺着肋骨缝隙大面积滋了出来。
陈峥的身子在铁架子上剧烈抖动了一下，冷汗从额骨上暴涌。
他没喊出半个字，只是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水泥墙皮。
“骨头挺硬。”王屠户冷笑。
他调转鞭子，第二鞭、第三鞭连续重击在陈峥大腿的旧创上。
盐水钻进肉缝，把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流出黄绿色的脓水和新血。
陈峥咬碎了牙，把涌到嗓子眼的血水吞了下去。
他在心里默数着鞭数：“一、二、三……”
打到第三十鞭的时候，他的前半身已经找不到一块干净的皮肤。
刑讯室的厚橡木门这会子终于推开了。
冷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盒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把青烟吐在陈峥血淋淋的脑门上。
接着，他把一份机要局的纸页，排在了满是血迹的刑具桌中央。
“签字吧，林少将。”冷锋用笔帽敲了敲纸面。
“通共、假冒军官、私吞商会军产、破坏大后方苏南防线，这四条罪，全在这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陈峥斜着脑袋，吐了一口唾沫。
“顾老鬼的撤退车队到哪了？”陈峥声音没有力气。
“老子的八百个兄弟，过桥了没有？”
冷锋蹲下身，把那张认罪书凑到了陈峥的脸皮跟前。
“补充三师在大桥西侧接着名册，过了桥的，全部解散。”
冷锋声音压得极低。
“这大捷的名声，长官部不能给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杀胚。”
“你生擒了松井，全国的救国会这会儿都在往壶城送大米。”
冷锋从内兜里摸出一份大公报的号外，在陈峥面前抖了抖。
“戴老板下了死命令，在记者赶到白水镇之前，你必须签了这份通共认罪书。”
“党国不需要一个活着的孤城英雄，党国需要一个破坏防线的异党反贼，来给严师长第八师的兵败顶账。”
陈峥看着那张文书，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笑。
笑声很大，震得他胸口又开始往外滋血。
“顾老鬼在溧阳丢了部队，到头来，要拿老子这几百个骨头去填他的败绩。”
陈峥抬起头，眼睛锁住了冷锋。
“你们这群狗东西！”
“想让老子按下这黑手印，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他猛地向前一探身，虽然双手被吊着，但整个脑门带着千钧的横劲，直接撞在了冷锋的鼻梁骨上。
咔嚓！
冷锋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向后便倒，手里的香烟当场掉进血水坑里熄灭。
他捂着往外狂滋鲜血的鼻子，老脸疼得卡白。
“反了！给老子动大刑！”冷锋从地上爬起来，歇斯底里地用马鞭抽打着桌角。
“把后山那套烙铁抬上来，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他的皮肉是不是和壶城的青砖一样硬！”
王屠户带着两个特务，当场从炭火盆里拔出了一块烧得发红的大烙铁。
热浪逼人。
陈峥冷眼瞅着那块红铁朝自己的胸口一点点逼近，全身的骨头桩子全部在暗中顶上了劲。
哧——
红铁砸在胸口，大片的白烟裹着恶臭冲天而起。
陈峥双眼暴凸，脖颈上的青筋拉扯得快要崩断，但他硬是咬着舌尖，没发出一点声音。
死窑里，滋滋声不断。
……
咔哒！
刑讯室的铁夹剪砸在地上。
受尽折磨的陈峥被两名特务推搡着，塞进了最里面的一间水牢。
水深及踝，水皮上浮着一层泛青的苔藓。
对角处，一个穿着烂长衫的中年人靠在木桩子上，两只脚也陷在泥水里。
他两只手腕戴着铁镯子，上面满是火烙出来的血痂。
陈峥挪动身子，靠了过去。
“哪部分的？”陈峥吐掉嘴里的血。
中年人抬起头，颧骨高高突起。
“新四军苏南抗日游击纵队，陆岩。”陆岩发音。
“听到了壶城大捷的响子，林旅长，你是条汉子！”陆岩挪了挪废掉的右腿。
陈峥没回应，只是看着头顶漏下来的几丝微弱晨光。
陆岩盯着陈峥胸前那个焦黑的烙印。
“生擒了鬼子的头，可最后，倒和我们关进了一个泥窑子。”陆岩叹气：“长官部的姨太太和金条过了大桥，你们拼死换的壶城，却是笑话。”
“老子和第六师团打，死伤过半，只为保下苏南一带的那些老百姓。”陈峥声音嘶哑：
“可军政部的手令下了，非要给老子扣一个通共的帽子。”
陆岩从水里捞起半块高粱面饼子，塞进嘴里。
“这烂透了的国党，保不住苏南的麦田。”陆岩把剩下的面饼递到了陈峥跟前。
“当官的要捞大洋，长官部要吃兵饷，他们只把你们当成肉挡板。”
陆岩随即又指了指胸口的红五星。
“跟我们走，共产党的地方，没这些烂把戏。”
“老百姓自己有田，当兵的顿顿有白米大饼，打鬼子是为了自家的热炕头。”
陆岩的声音不高，却在封闭的水牢石壁间，震耳欲聋。
陈峥大脑在急速运转。
守了七天七夜，壶城里的八百个老兄弟到头来被强行解散，这救国之路，他从前走得太窄。
党国从来不是活着的抗日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