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将，这个时候想起我了？”
冷锋从一辆车上走下来。
他手里攥着一份机要公文，那是直接从侍从室一处发下来的手令。
陈峥冷笑。
“哟，冷主任，军衔升了，这身衣服看起来也富贵逼人啊！”
“林少将，长官部的条子，戴老板亲自签的关防。”冷锋把那份公文缓缓展开。
他声音很高，故意让周围的百战残兵听个仔细。
“奉军委会委员长手令，独立旅林安，查实涉嫌通共、冒充军官、侵吞国家军产。”
“即刻解除全部武装，独立旅编制撤销，其部众就地遣散，主官押赴重庆白公馆受审。”
四个字。
通共！
冒充！
这罪名，那就是个现成的枪毙材料。
江文远冷笑一声。
“冒充？咱们冒充也是杀鬼子的人，不像你们，霍霍自己人倒是有手段。”江文远啐了一口血。
“下了他的枪！”特务营长挥手。
十个特务一拥而上。
周明横跨一步，手里驳壳枪的机头当场拨了上去。
“动一下，老子毙了你！”周明脸色一横。
一营的三个连长，带着能动弹的川军汉子，把长枪全挺了起来。
黄胖子把身上的烂大衣往地上一砸，手里提着两枚手榴弹。
“弟兄们，特务要摘林旅长的顶子，咱们跟他们拼了！”黄胖子把王八盒子顶上了火。
伪军的残部，把枪机拉得咔哒乱响。
场面瞬间失控。
八百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双眼全成了黑红色，反向把特务营卡在了空地中央。
冷锋带过来的这二十辆大卡车，这会儿成了现成的棺材。
冷锋没退，反而凑近，压低了喉咙。
“你明码通电把长官部强行架在火上烤，那我们就要用这第一等通敌死罪，把你独立旅的骨头一根根在大后方敲碎。”
冷锋右手指着天。
“你有兵，可出了这壶城的碱滩，委员长的四个德械师就在桥头公路线上封锁着，你打得过委员长的重炮？”
陈峥没回答。
他抬头看天。
如果这会儿打响第一枪，这八百个刚在鬼子重炮下活过来的老兄弟，明天一早就会被全员打成叛军。
“都把枪给老子下了。”陈峥霍然转身，大声喝道。
他拿出马鞭，狠狠抽在了周明的胳膊肘上。
周明的手一抖，枪直接掉在了地上。
“旅长！他们是要我们的命啊！”向守志嘴里嚎叫。
“老子在烂泥洞里啃了三天树皮，今天谁要林长官的脑壳，先从老子身上碾过去！”
“向守志，连老子的军令都不听了？”陈峥走下台阶。
他一巴掌拍在向守志的肩膀上。
“把长枪全部退弹，名册给江文远留着。”
陈峥直起腰杆。
他左手伸向腰间，将所有武器全部扔在了地上。
“我领罪，跟你们去重庆。”陈峥吐字如砸石。
“这八百个残兵，是党国在苏南留下的独苗，让他们过桥。”
他跨前半步，两只布满老茧的黑手，直挺挺挺送到了特务营长的手铐子前面。
冷锋两只攥着空拳的手在衣兜里狠狠捏了几下。
“拷上，带走！”
大雪又开始砸落，常胜独立旅的最后几百条汉子，端着长枪，在晨光里目送着陈峥上了囚车。
……
壶城大东街。
原本安静的废墟里，此时黑压压挤满了人。
没跑掉的粮行民夫、换了税警面袄的流民，还有几百个满脸锅灰的难民，全从墙根底下涌了出来。
他们看着那辆囚车，看着车里那个浑身血痂的林旅长。
“林长官！”安平商会的二账房大喊了一声，手里发霉的高粱面饼子直接摔碎在石条路面上。
他跨出一步，却被旁边的特务用枪托砸了回去。
路两旁，大片大片的百姓自发跪倒在稀烂的泥地里。
有人带了头，哭声便顺着米行胡同大面积炸开，连成了一片震天的嚎叫。
苏南的春雪还没化干净，几百个光着脚的娃子趴在泥水里，脑门砸在碎砖头上，砸得啪啪作响。
“生擒了鬼子的少将旅团长，到头来反成了阶下囚，天理何在！”钱守财躺在担架上，嗓子眼全哭出了血。
民怨如同太湖的潮水，顺着两里长的坍塌长街，试图把卡车的车轮卡在泥梁里。
陈峥站在铁笼子中央。
他没低头看那些跪倒的百姓，只是冲着壕沟一侧点了低头。
站壕里，周明和向守志各带了三百个残兵。
川军老兵们的两只手扣着泥梁上的沙袋，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们听从了陈峥最后的军令，没有在这废墟长街上拉响兵变的第一枪。
江文远跛着左腿，把那本浸了泥水的名册捂在怀里。
冷锋坐在最前头的吉普车里。
“开快点，出了大桥卡子，直接走西水道秘密山路。”冷锋语气有些急。
大卡车加大了油门，卷起大片泥汤子。
哭声被马达轰鸣声强行打碎，甩在了壶城城门洞的最外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