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天空中突然传来了马达轰鸣声。
云层被强行扯开,三架漆着青天白日徽章的轰炸机钻了出来。
这些大后方的飞机,没去炸日军的第六师团,这会子倒把黑炮口对准了自家的功臣。
“隐蔽!长官部的飞机过来了!”黄胖子趴在第五辆卡车的篷布底下一声尖叫。
他两手捂着肥肚子,嘴里的烂烟卷当场掉进了水坑。
“不是鬼子,那是行营空军大队的少校队!”周明探出脑壳。
轰炸机一个俯冲,机腹底下的两挺机关枪射出了成排的粗弹头。
弹雨贴着第三辆卡车的车厢板拉过去,火星子在木板皮上直往外迸。
坐在内里的一连老兵把钢盔扣在脑门上,没一个人挪窝。
航空炸弹带着尖利的嘶嘶声,从机翼底下垂直脱落。
三发炸弹砸在了西水道的大堤内侧,将两米高的泥梁子当场掀上了天。
成吨的黑水混着芦苇荡大面积飞舞,把车队的挡风玻璃搞得一片模糊。
“给老子压满弹带!”赵黑子在第七车厢里单手拉响了机枪。
新兵们用肩膀顶紧了机枪架子。
爆炸的气浪横推过来,第六辆卡车的底座被掀偏了两米。
车轮卡在炸出来的水坑里,冒出赤红的火星。
“莫停下!冲过去!”陈峥扯着嗓子大吼,强力搬动方向盘。
轰炸机在低空盘旋,对准车队可能逃窜的草料场路线进行盲炸。
一发炸弹砸中了路边的一座旧砖瓦窑厂,红砖头当场碎成了渣子。
大片大片的浮土飞上了半空,整条西水道沦为了一片燃烧着的黑烟海。
赵黑子跨在铁车帮子上面,将高射机枪朝天摇动。
“摇弹!给老子把这三只苍蝇给揍下来!”赵黑子光着膀子咆哮。
哒哒哒哒哒哒!!
大口径穿甲弹吐出火舌头。
一架轰炸机的机翼中弹,冒出一缕黑烟,摇晃着朝大桥西侧的田梁子栽了下去。
剩下的两架飞机丢光了肚皮底下的炸弹,在凄厉的马达声里原路返回。
公路大堤被炸断了三截,稀烂的泥地成了一个个两米宽的死水潭。
卡车被迫在白水镇北侧的一座荒村牌坊前面停下了轮子。
陈峥跨下车斗。
“周明,去把水箱加满。”
陈岩把地图,铺在了一口箱子上面。
地图上的蓝色箭头已经形成了一个闭环,把所有出山的路口全给截断了。
“长官部的三个主力师估计已经完成了合拢。”陈岩用笔头指着大桥卡子。
“补充三师在东门,独立十五旅卡在西水道。”
“常州保安团估计也正顺着咱们后腰摸了过来。”
“旅长,没路了。”向守志两眼通红:“往后山退吧,进了宜兴的竹海,任凭顾老鬼有天大的本事,他也找不到咱们。”
“不行,顾老鬼料定咱们是丧家之犬,肯定往宜兴的死窑子里缩。”陈峥抬起头。
陆岩站了起来:“不能进山,进山那就是个死套子,山里没粮,八百个老兄弟进去了全得活活饿死。”
“常州府丹阳大兵站的守备队,这会儿全被调到外围大堤上去拉铁丝网了,城里就剩一营老兵油子,咱们去那,这叫攻其不备。”
“新四军苏南纵队在丹阳城内有两处暗哨,老子可以带路。”
大家都盯着苏南驻防地图,没有说话。
顾老鬼算盘珠子打得响,料定独立旅这群叫花子兵只能往山区逃窜。
所有公路和桥梁都被国军的部队锁死。
陈峥没低头看那些蓝色箭头。
“就听政委的,咱们调转马头,去常州府。”陈峥一锤定音。
周围的几个排长听着这话,身体微抖。
“去常州?那可是顾老鬼的大本营!”黄胖子惊得皮带扣当场松了松。
“最危险的地方,防守最稀烂。”陈峥冷笑。
“他做梦也算不到,老子这会子敢去常州。”
大军开始连夜准备,动作极快。
老湘军们挑开了第二卡车车厢里放着的十几个大箱子。
里面整齐地叠着特务宪兵营留下的八百套大衣马褂和德式钢盔。
“通通换上黑皮。”陈峥大声下令。
他扯掉自己身上那件灰衫,随手抓过校官大衣,紧紧勒在了胸口。
向守志甩掉了烂草鞋,把崭新的黑皮马靴套在废腿上面。
老兵们也跟着动了手脚,每人手里抓起一把美式汤姆逊冲锋枪,弹药带横着斜吊在胸前。
二十辆卡车重新拉响了发动机,气缸在风雪里发出长长轰鸣。
车大灯扯开薄雾,雪亮的强光直直扎向了常州府大公路的盲区。
他们,在这白水镇的荒平原上,反其道而行之,大摇大摆地向着敌军防守最严密的重镇挺进。
陈峥侧过头。
“周明,把收报机开到最大波段,用黑话给常州守备部发信号。”
“就说机要局抓到了重要要犯,今夜要进城,借丹阳大弹药库的车位用用。”
……
常丹公路上。
二十辆卡车排成笔直的纵队,直直扎向前方。
铁轮子在深夜里急行,马达轰鸣声被漫天的大雾强行遮得没了形影。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高大的青砖城廓。
丹阳城。
两道巨大的探照灯顺着路面横扫过来。
大路中央横着两道拒马。
上面密密麻麻缠满了带倒钩的铁丝刺网。
常州保安团的一个满编加强连在碉堡枪眼后面荷枪实弹。
陈峥没有减速。
卡车的气缸发出了长长轰鸣,直接冲向前方高地哨卡。
领头的吉普车在拒马前半米处踩了死刹车。
轮胎在稀烂的泥里碾出了两条深沟。
一个国军上尉连长从石门后面跨了出来。
十个守备连的兵丁端着枪围了上来。
上尉用枪托砸了砸卡车的水箱盖子。
“哪个部分的?”
上尉扯着嗓子高喊。
“长官部下了特急手令,白水镇方向有叛军突围,路条关防拿出来!”
陈峥摇下车窗。
“军统局机要局密裁大队,奉侍从室一处特急手令办人。”
陈峥开腔,说的是纯正的重庆官话。
大盖帽上尉后退了半步。
他刚要发横,瞅见了陈峥军服上面的红色双龙印子。
那是冷锋立身的一等招牌。
“咱们在抓到了共党的机密要犯,这会儿正要走西水道秘密押解去重庆白公馆。”
陈峥冷笑,递过一个皮夹子:“你们守备队在这大路口上卡扣机要公文,耽误了委座的要紧差事,你长了几个脑壳够戴老板的家法伺候?”
上尉连长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
他翻开皮夹。
里面的两千大洋本票正整齐地排在最上层。
这是黑市上的硬通货,在常州府能买下三座大粮仓。
上尉连长的眼皮子跳了两跳。
他右腿一顶,立正敬礼。
“卑职常州保安团三连连长,不知是机要局的总办长官到了。”
上尉把皮夹子双捧着,恭恭敬敬递回了车窗里。
“前方的轰炸机这会儿正往宜兴竹海里盲炸呢?长官部通电说独立旅的余孽全钻了山区,长官怎么倒从后山老坟堆里绕过来了?”
陈峥劈手夺回皮夹,骂道:“红党狡猾,在西水道放了烟雾弹,我反向包抄才在乱坟堆里拿了活口。”
陈峥十分不耐烦:“后面的二十辆大车装的全是侍从室点名要的要紧军产,你连老子的车轴都敢卡,回了行营总公署,老子非摘了你们团长的帽子不可。”
上尉连长吓得脑门冒汗。
他赶紧冲着高台上的哨兵挥动了手里的绿旗子。
“开卡子!把拒马给机要局的长官全部挪开!”
上尉扯着嗓子大吼。
十个保安团的兵合力把木栅栏抬到了大路两侧。
二十辆大卡车再度拉响了引擎。
气缸长鸣。
独立旅的大队人马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防线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