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站在晨光底下。
看着那几袋子黑黄小米排在弹药箱上。
布口袋打着三个大补丁。
老刘带着游击队员站在风口里。
这伙面黄肌瘦的兵，没有一双眼睛往卡车上的那些物资上面溜。
一连的老湘军们提着汤姆逊，手指头也跟着松了防，将枪口一根根压向了鞋底子。
“把药箱打开，给十三大队挪两箱磺胺粉。”陈峥沉声，他大跨步走到了老刘跟前。
“但这几袋大米，我今天收了，也不白收。”
陆岩抢上前，一把推开了大货车的侧车厢木板。
两箱消炎药被周明用大粗绳子稳稳抬到了老刘脚底下。
“老刘，这是林旅长的大礼。”陆岩笑道。
十三大队的几个老红军抓着药箱的把手，眼神终于开始有了波动。
他们看了一眼陈峥，又看了一眼坐在车尾踏板上面的老兵。
“有这批药，二连长那条废腿总算能保住大胯了。”老刘长舒了一口气。
向守志挺直了脊梁骨，眼珠子一转：“咱们在这谷里猫着是死，下山也是个死，旅长，咱们往后往哪门子走？”
陈峥咳嗽一声，扫过前面的游击队员。
“咱们起义！加入这真正打鬼子的队伍！”
“好!起义！一营全听林旅长的命令，咱们起义！”向守志咆哮。
老兵们从车斗里探出脑壳，一个个眼冒金光。
“不当土匪大军阀了，老子回了老家，自个儿也是红军的主力连！”黄胖子哈哈大笑。
周明抱出了大功率无线电收报机。
“电波频率已经校准了。”周明按在电键上面。
陈峥走到了电机旁边。
“给全国明码通电，就说苏南独立旅，全员七百人，带齐德械美械，正式起事。”
……
大别山脉的电波瞬间炸开。
那一纸明码通电，当天晚上在上海、武汉、重庆的三十家报馆机匣里同时落地。
“独立旅全员七百人，带齐美械德械，今夜起事。”
消息砸进了陪都的侍从室一处。
军政部的大员们在太太们的麻将桌旁边当场掀了桌。
明码通电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长官公署的老脸上，常州府的防线当夜全乱了套。
……
此时，卡车队顺着大别山北麓一路北上。
卡车烧干了最后的机油。
“翻过前面那座土岗，就是新四军的地界了。”周明在车顶盖上面高喊。
大货车轮胎最后一次空转，终于在稀烂的泥坎子前面停了轮子。
七百个老兵，一个接一个从车斗里砸进了齐腰深的雪窝子里。
前方，就是淮宝红色根据地的南大门。
两百个穿着大棉袄的根据地老百姓，此时，自发地涌了出来。
几个白头发大娘手里挎着荆条编的笸箩，笸箩里盛满了刚从灰堆里扒拉出来的热红薯。
红薯皮开裂，冒着白白的热气。
“长官们流了血，快吃口热乎的吊吊胃！”一个裹着蓝头巾的大娘把两个热红薯直接塞进了周明的手心里。
三个半大小子趴在雪堆上，从怀里掏出了用棉袄里裹着的十几个熟鸡蛋。
“林旅长生擒了松井，咱们根据地的人天天想见你一面！”汉子们抹掉了眼皮上的泪花子。
一连的老湘军们提着冲锋枪，全愣在了大路中央。
他们跟鬼子一直死磕。
党国的行营克扣粮饷，克扣武器，无所不用其极。
到头来，反是这群穷老百姓，把自个儿的口粮全给他们捧了出来。
向守志两手颤抖着抓起一块热红薯。
红薯的烫意顺着老茧直往胸口里钻，这个八尺汉子，这会扑通一声跪在了白头发大娘跟前。
“大娘，一营，到家了。”向守志嚎哭。
独立旅的老骨头们齐刷刷卸下了手里的枪，抹着眼泪。
这叫军民鱼水情！
陈峥看着前方那一双双冒着热气、眼睛发光的穷汉子。
“江文远，把咱们的那四箱大洋全抬下来，分给乡亲们买鞋用。”陈峥哽咽着，大声下令。
江文远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抬箱子。
……
一个时辰后。
大军继续开拔，动作极快。
老百姓自发用独轮推车帮着他们运送那三十箱子弹。
常胜旅，历经千难万险，向着根据地最深层的小山村开走了过去。
村口那面红旗在风里呼啸。
上面的黄五星有些歪斜，却在朝阳底下亮得晃眼。
……
马灯挂在泥墙土桩子上面。
灯芯结了斗大个黑疤，晃出一圈圈乌黑的桐油烟子。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军装、脚踩老麻鞋的中年人从条凳上面站了起来。
他就是新四军苏南抗日游击纵队的陈司令员，手里正端着一把破茶壶。
“陈旅长，一路上辛苦，喝碗热粗茶去去喉咙里的味。”陈司令员自个儿拿过一个缺口的土瓷大碗，倒了满满一碗大麦茶。
陈峥端起瓷碗，仰起脖颈。
咕嘟！
咕嘟！
大口黄茶水顺着喉咙管子灌下去，把涌到嗓子眼的血腥气给稳稳压住。
陈峥看着陈司令员：
“林安…不!独立旅陈峥报道！”
陈司令员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排。
“好！！”
“在这儿，不看官阶，当兵的跟老子吃一锅里的红薯面饼子，好好干！”
陈峥将手里的战刀解下来，排在了桌子中央。
“上级组织考虑过了，独立旅的编制得打散整编，得给你们配一个抓思想纪律的干部。”陈司令员指了指侧门内厢。
帘子掀开。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一件蓝布长衫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陈旅长，我叫林远，往后就是独立第一团的整编政委。”林远开腔，文绉绉的。
书生，文弱。
陈峥看了一眼林远那双没有茧子的白手掌，长腿向后一挪，在条凳上面斜拉着坐了下来。
“林政委，独立旅的兵全是从死人坑里爬出来的活阎王，脾气野得很。”陈峥有些顾虑。
“读书人的那套大道理，到了这帮兵痞耳朵里，比不上两颗手榴弹管用。”
林远走上前，一把抓过了桌上的那把战刀。
刀身拔出一半，寒芒照亮了他圆眼镜底下的半边脸。
“陈旅长，不瞒你说，我在常州府办救国报馆的时候，特务用铁锁链子拿了我全家六口人。”林远语气平静。
“监狱，我也蹲了半年，身上的鞭伤不比你少。”
他两手发力，咔哒一声，将战刀重新插回。
陈峥抬起头。
这文弱书生的骨头，看样子，倒不是捏出来的豆腐渣子。
“周明，把大卡车上的那四箱消炎药水抬进林政委的屋子，算是见面礼。”陈峥霍然站起，大声下令。
林远淡淡一笑：“多谢。”
大雪在豆腐作坊外面重新砸落，把地面糊上了一层白皮子。
江文远手里的编制名册已经换成了新四军的花名册。
他用笔在最新一页落了墨。
林远，
职务：政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