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麻村北侧的一座面粉作坊门前。
一个老汉被枪托砸翻在泥水坑里。
老汉脑门磕在条石上面,大口吐着血水。
王小四一脚踹烂了作坊的门槛,从里头强行拖出了两袋子大米。
两个川军提着上刺刀的长枪,卡住胡同口。
村口的几个半大小子趴在雪堆里,嚎哭声顺着裂了缝的泥墙根子大面积炸开。
“这枪是打鬼子的,你们国军老爷,怎么倒来抢老百姓的救命粮!”老汉坐在泥里,两只长满了粗茧的手抠住王小四的马靴。
王小四老脸涨成了黑红色,右手一抡,枪托砸碎了老汉的门牙。
“少废话,老子在壶城里打鬼子流干了血,吃你两袋子大米是瞧得起你!”王小四咆哮。
大米袋子在雪地里拖出两条暗红色的印子。
他们刚把粮食捆上毛驴后背,胡同口那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陈峥一瘸一拐地跨过了石牌坊。
他手里拎着指挥刀,一步一个脚印。
周明提着短枪,带着一连的三十个火枪手,从两侧闪出了身子。
长刺刀在晨光底下排成了一道银白线,把三个逃兵的退路完全卡死在了水坑中央。
“王小四,你把老子的军令当成擦屁股的纸了?”陈峥开腔。
王小四的手一抖,手里的冲锋枪差点掉进泥浆里。
他膝盖窝一软,扑通一声,连人带枪跪在了陈峥的前头。
“旅长!弟兄们三天没见油星子了,一连的八个重伤员在窑洞里正发着高热呢!”王小四脑门砸在砖头上,砸得啪啪巨响。
“咱们和鬼子的第六师团拼白刃,死伤过半,我只是想吃点好的。”
“咱们已经反了,手里有这么多好装备,下山弄口吃的,不犯法!”
另外两个川军也跟着大声嚎叫起来。
向守志从后头吃力地赶了过来。
他手里攥着一份立功名册。
“旅长,王小四在阎王角用大刀劈了三个鬼子兵,他屁股后头有两道重创口子。”向守志在马上嚎哭:“咱的老兵们全瞧着呢,这山里没粮,开了杀戒,这……”
江文远也从泥梁子后面蹭了过来。
“咱们没多少人了,今早刚点完卯,不能再流自个儿的血了。”
陈峥跨前一步。
“老子说过,独立旅是抗日的,不是抢老百姓热炕头的土匪。”陈峥字字如铁。
“要是因为今天的事,长官部抓到把柄,把咱们打成反贼,全天下的老百姓要是也将咱们当成祸害,那独立旅今天就得死在这老林子里。”
他把指挥刀徐徐向前一递,刀面直接压在了王小四的脖颈皮上。
冰冷的凉意让王小四闭了嘴,身子抖个不停。
村口看热闹的几十个难民兵丁全吓得挪后了脚步。
“周明,军法处呢!”陈峥大吼,声音很高。
周明两手握成空拳,眼泪混着硝烟灰。
“一连守备队,预备——”周明咬牙下令。
五个老湘军端起了上了长刺刀的三八大盖,枪口直挺挺对准了跪在地上的三具躯壳。
王小四抬起头,大吼了一声:
“旅长,今天是小四不对!小四不当反贼,二十年后,小四还跟独立旅打鬼子!”
陈峥红着眼。
“执行!!——”
砰!
砰!
砰!
三声排枪响子沉重炸开。
三具身体晃了晃,横着栽进了稀烂的泥水坑底部,没了动静。
全旅的几百个汉子站在雪地里,没人再敢吭出一个字。
陈峥这大跨步来到那个受伤的老汉跟前,弯下腰,从皮夹子里摸出了洋票。
“老乡,我的兵犯了错,这粮独立旅赔你。”陈峥把洋票塞进老汉的手心里。
他霍然转身。
“全旅都有,抬上死去的弟兄,回山卡口守着!”
……
大雪越下越大,把满地的血泥和碎大米粒完完全全掩埋在了最底层。
江文远在名册最新一页画了三个巨大的红圈子。
大队人马踩着烂松针,无声无息地撤回了那片深山乱石谷深处。
乱石谷的枪毙余音刚落。
雪粉子在树皮缝里结成了硬壳。
陈峥提带队撤回了山口防线。
……
暮色砸落下来。
周明在一号暗堡口上卡紧了汤姆逊冲锋枪:“北面苇子荡里有野雀子炸了群。”
潜伏在左侧的三班长哨兵,此时也拉响了步枪。
前方的黑林子里突然闪出了三道火舌头。
“有种,敢摸咱们的地盘!”向守志翻滚下来。
他右手拿着匣子炮,直接连射。
二十发弹头成排扫向了枯草架子里。
对方接火极快。
但没动用重器械。
他们分成两个三人战斗小组,顺着泥梁子下坡呈品字形交替匍匐突击。
一连的老湘军们挺起长刺刀,对着黑影搂了火。
汤姆逊冲锋枪连点。
可对面的身段滑得像水里的青鱼,借着死角,两发子弹当场打飞了一连副班长的钢盔。
周明带队抄了右翼。
两帮人在不足十米宽的泥道里交上了手。
陈峥长臂一探,大刀片子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横线,卡住了迎面来的铁梭子。
咔嚓!!
火星子把大雪照亮了半个面。
对方是个穿大棉袄的汉子,脚底下踩着破草鞋,两手攥着白蜡杆子,横劲使得怪大。
“停火!都把长枪下了!”黑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喊。
陆岩在陈峥身后探出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是苏南游击纵队的十三大队!老刘,我是新四军老陆!”陆岩高兴地咆哮。
对面的枪火当场歇了下来。
一个提着驳壳枪的军装汉子,从枯苇子荡深处大步跨了出来。
“老陆?你没死啊?”老刘抓下了头上的破帽。
陈峥长刀回鞘。
他看着从荒草堆里钻出来的这百十个游击队员。
没有重火力。
士兵们手里端着的是汉阳造、红缨枪,甚至还有抬枪。
可就是这群面黄肌瘦的叫花子兵,刚才跟换了全套美械的独立旅老兵打得有来有回。
战术素养极高!
陈峥没说话,眼神在那些烂草鞋上停了很久。
“新四军,十三大队,实到一百一十条汉子。”老刘把枪别回了旱烟袋子一侧。
他瞅了一眼独立旅车厢里码得整规齐矩的三十箱子弹,又瞅了瞅一连老兵身上的大衣。
“常胜独立旅,林少将,你们的事迹,全省的红区都传遍了。”
江文远把枪收了起来:“我们没番号了,我们这会儿叫叛军。”
老刘嘿嘿一笑,拍了拍手心里的黑泥:“大别山里没大米,这是纵队下午刚从保甲手里截下来的安家粮。”
“林旅长,给伤兵们熬锅稀汤吊着命,新四军不抢老百姓的救命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