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黄昏五点。
大雪呼啸。
一连的三个班刚从荒草大合围中撤下来。
这是一次极短的小型伏击战，补充三师的一个辎重排在大马路上抛了锚，连一发枪都没上火，就被老湘军用刺刀下了大栓。
七杆八五成新的驳壳枪、十箱太原厂的子弹，还有两箱高档的骆驼牌香烟，全被倒腾进了打谷场的草料棚里。
按照老规矩，谁的大刀见了血，好响子、金条大洋就往谁的裤腰带里塞。
李铁头一头钻进了二排的土炕窑洞。
他动作极快，用一床生了绿霉的旧棉被把两杆捷克式轻机枪裹在大炕的最里厢。
另两个川军也跟着动了手脚。
他们解开了大衣的扣子，把一把把子弹悄悄塞进了自个儿的被窝里。
“林政委那个读书人天天在豆腐作坊里指挥，懂个屁。”一个班长把大破碗放在炕沿上面。
“命是咱们的旅长给的，枪是兄弟们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自个儿藏两杆护身，天经地义。”
这叫习惯。
在阎王角肉身挡重炮的那会儿，军需处连一发子弹都不给发，全靠各排长自个儿去鬼子尸首上抢。
抢到好家伙，那就是全班能多活几天的保命本钱，谁交公谁就是脑壳长了烂红薯。
哐当！！
突然，二排的烂木门被强行推了开来。
林远大步跨了进来。
在他身后，新四军十三大队小战士。
“李连长，大李村战斗的战利品，江文远已经核对完了。”林远语气有些怒气。
“补充三师的辎重排配属了七杆驳壳枪，这会子登记在册的，怎么只有一杆断了撞针的废铁管子？”
林远往前跨了一大步。
李铁头躺在炕沿上面。
“林政委，这是不成文的老规矩。”李铁头冷笑。
“大枪是咱二排的三个弟兄用刺刀攮出来的，想要枪，没有！”
李铁头的嗓门骤然拔高。
窑洞外头的雪地上，向守志的一营汉子们顿时全站了起来。
他们把刺刀平端着。
大家虽然换了美械，可骨子里还是只认陈峥，不认新四军。
“交公重新分配，这是新四军的死纪律。”
林远退了半步，身子干瘦，但腰杆子挺得很直。
“你们这会儿吃了老百姓的粮食，就得听上级组织的分配。”
“把被窝里的东西全部给老子抬到打谷场上去，一根毛也不准私藏！”
李铁头霍然站起：“去你娘的死纪律！你们要夺老子保命的枪，老子今天先反了这大李村！”
他一把抄起炕沿上面的枪，大拇指一压。
两百个一连的老湘军闻讯而来，齐刷刷地散开，把三十挺汤姆逊的直挺挺对准了林远。
十三大队的那两个小战士倒也利索，手里的汉阳造跟着端了起来。
两帮人在不足三米宽的窑洞门口卡住。
火药味十足。
……
豆腐作坊。
陈峥正在磨着指挥刀。
周明提着短枪，连滚带爬地撞开了大门。
“不好了！二排跟林政委在窑洞里对上火了！”
“李铁头把大炕里的轻机枪给藏了私，林政委非要下他的枪，一营的三个连这会儿全过去了！”
陈峥手一顿，捞起战刀，跨出了大门。
……
打谷场中央。
独立旅的老兵排成了三个密集的横队，光着膀子，手里的汤姆逊抬得高，眼神狠得像要吃人。
林远站在高台正中央。
李铁头带着三十个一连的兄弟，端着上了长刺刀的长枪，把高台下的三条泥道子全部截死。
“长官！你给句痛快话，这新四军整编，到底是整编了什么东西？我们不过是自己想要活命，拿几把枪，这林政委就要治我们的罪!”李铁头冲着开裂的山口高喊。
陈峥一脚踏碎了地上的积雪。
“都给老子把枪放下！怎么？想造反啊!”陈峥咆哮，声如洪钟。
他卯足了横劲，一脚将李铁头踹出两米远。
一营的川军瞅见陈峥发了雷霆大怒，手里的枪栓也跟着微微有些松动，枪口一根根压了下来。
“以前，咱们是人人不待见的无根之萍，你们藏点东西，我不说什么，那是无奈之举。”陈峥刀尖斜指着地面。
“但到了大李村，咱们有了家，新四军分了咱们热红薯和熟鸡蛋，你们吃饱喝足后，倒把枪对准了自己的政委。”
他调转刀柄，把战刀拍在了林远眼皮子底下。
“林政委，独立旅的兵犯了军法，老子今天亲自在点兵台上面抽他五十军棍！”
陈峥牙关紧咬，拿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棒。
高台下的老兵们听着这话，拳头在衣兜里狠狠捏了几下。
五十军棍打下去。
李铁头那条废腿这辈子就算是彻底交代在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