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师徒对决!
第一名。
陶文山。
名字底下,一行一行,记得密密麻麻。
射击,优。
丛林潜伏,全期第一。
夜间行军,从未迷路。
最底下,有两行字,是后来用铅笔添上去的,字写得很小。
学得最快,记性最好,我说过的话,他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毛病:太信我说的话。
老周凑过来,看了半天,抬起头。
“陈总,这个陶文山,你记得这么清楚?”
陈峥把本子合上,没马上回答。
“一百二十个人。”过了一会儿,他说,“结业那天,我问他们,学了这么久,记住了什么,一百一十九个人,说的都是怎么埋雷,怎么挖洞,怎么打冷枪。”
“就他一个人,站起来,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老师,要是有一天,敌人比我们强十倍,炮比我们多十倍,怎么办?”
老周愣了一下:“你怎么答的?”
陈峥看着地图上高平城那个小小的圆圈。
“我说,那就别跟他硬碰,城不要了,路不要了,散开,钻进山里,化整为零,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拖,拖到他拖不动为止。”
“他拿个小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
高平城,越军师部。
天快黑了。
城北边的炮声,一阵一阵地往这边压,压得窗户上的玻璃嗡嗡地抖。
陶文山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面。
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瘦,颧骨很高,军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边上用麻绳缠了好几道。
屋里,十几个军官站成一排,一个个脸色发白。
“那岭隘口丢了。”一个上校的声音发颤,“中国人的坦克,是从东边那座山上下来的,师长,那座山,咱们勘察过,坦克绝对上不去。”
“他们上去了。”陶文山说。
他的声音很平,跟没事一样。
“师长,范少将来电话,命令我们死守高平城,城在人在。”
陶文山没说话,翻开手里那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转过身来。
“传我的命令。”
“全师,今天夜里,撤出高平城。”
屋里炸开了锅。
“师长!”
“撤出高平?范少将那边怎么交代?”
“城丢了,河内会枪毙我们的!”
陶文山抬起一只手,屋里慢慢地静了下来。
“守城,守得住吗?”他问,“中国人的炮,几百门,一个地堡一个地堡地砸,中国人的坦克,连那座山都爬上来了,我们一个师,缩在这一座城里,等着他们来围,等着他们的炮来砸。”
“那是送死。”
他走到地图前,在高平城四周的山上,画了几十个小圈。
“全师,以营为单位,以连为单位,以排为单位,散开,进山。”
“城,留给他们,路,也留给他们。”
“他们的坦克,在路上走,我们,在山上走。”
“白天,他们来,我们躲,夜里,他们睡,我们打,打他们的哨兵,打他们的车队,炸他们的桥,埋他们的路。”
“一天打他十次,一次只打一枪。”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拖到他们拖不动了,自己就会走。”
屋里没人说话。
一个年轻的参谋看着他手里那个小本子,小声地问了一句:“师长,这些,都是本子上写的?”
陶文山低头看了看那个本子。
“这是我的老师教的,一个字,都没改过。”
……
夜里十点,高平城的南门。
一队一队的越军,背着枪,扛着弹药箱,从南门出去,钻进了城外黑漆漆的山里。
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说话,脚步声一阵一阵,很快就被山里的风声吞没了。
陶文山站在师部那栋小楼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里,在作战室的桌子上,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了几行字。
……
第二天中午,钟德海的先头团,开进了高平城。
城里静得吓人。
街两边的店铺,门都关着,有的门板被卸了下来,屋里空空荡荡。
街上没有人,连条狗都没有。
只有风,卷着地上的碎纸片子,从街这头滚到街那头。
坦克车身上的步兵,端着枪,枪口往两边的窗户里转,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团长。”车身上一个兵小声说,“咋一个人都没有?”
钟德海拄着拐棍,站在炮塔上,没吭声。
坦克开到了城中心的两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小楼的门开着。
钟德海从坦克上爬下来,领着几个兵,端着枪,冲了进去。
楼里也是空的。
作战室里,地图被摘走了,桌子上的文件被烧得干干净净,墙角的铁桶里,还冒着一缕青烟。
只有桌子正中间,摆着一盏马灯。
马灯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白纸。
白纸上,用中文写着几个字:
陈老师亲启。
……
前线指挥所。
那张白纸,是钟德海派了一辆吉普车,连夜送回来的。
陈峥接过来,打开。
纸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跟小学生写作业一样。
老师:
城,学生留给您。
山,学生守着。
您当年教过学生,打不过,就走。走了,再回来。
学生陶文山。
观察所里,老周、葛主任,还有几个参谋,都凑过来看。
看完了,没人说话。
葛主任挠了挠头,憋了半天,骂了一句:“这小子,还挺有礼数。”
老周却走到地图前面,看着高平城四周那一大片山,脸色越来越沉。
“陈总,这一下,麻烦了。”
“一个师,一万多人,化整为零,撒到山里头,高平四周,五十公里,全是山,全是林子。”
“咱们的坦克,只能走公路,咱们的炮,找不着目标,咱们的步兵,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搜,搜到明年,也搜不完。”
“他白天躲,晚上打,一天打咱们十次,一次一枪。咱们的补给线,几十公里长,到处都是他的人。”
老周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当年,美国人在越南南边,就是这么被拖垮的。”
……
当天夜里,电话就开始响了。
“高平方向!补给车队在那岭隘口南边十公里遭袭!三辆卡车被烧,牺牲司机两人!”
“高平城东,一个哨位被摸,哨兵牺牲!”
“高平城南,通往城里的一座小桥,被炸了!”
“高平城西,宿营的一个连,半夜挨了冷枪,打了三枪就跑,没抓着人!”
“那岭隘口北边,公路上发现地雷,一辆运弹药的卡车被炸翻!”
一个接一个,一夜没停。
老周抓着电话,一个一个地记,记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
墙上那张大地图上,高平城四周,一个晚上,被他用红铅笔画满了十几个叉。
每一个叉,都是一次袭扰。
每一个叉,都只有一两个人,打一两枪,就钻进林子里,没影了。
杨铁柱从高平方向赶了回来,一进观察所,就冲着地图骂了一句。
“他娘的,跟苍蝇一样!拍不着,赶不走,嗡嗡地烦死人!”
“军长,你给我两个组,我今天晚上就进山,把这个姓陶的揪出来!”
陈峥没理他。
他一直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那张白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铁柱。”
“在!”
“你说,他打得好不好?”
杨铁柱一愣:“好个屁!”
“打得好。”陈峥说,“一个字都没改,我当年怎么教的,他就怎么打的。”
“可我当年教他的那一套,是拿来对付美国人的。”
“美国人的兵,不认路,不进山,不会钻林子,他们只会坐着直升机来,坐着直升机走。”
陈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高平城四周那十几个红叉,看了很久。
“我那一套,有一个毛病。”
“对付不会钻山的人,管用,对付会钻山的人,就不灵了。”
“当年在广西,我没告诉他。”
观察所里,静得听得见墙上挂钟的声音。
“老周。”
“到!”
“把高平周围五十公里的地图,给我拿来。”
“按一公里一个格子,画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