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黎明前的寂静!
凌晨四点。
凭祥以南的山里,雾大得出奇。
雾是半夜起来的,从山沟里一层一层地往上漫,漫过了树梢,漫过了山顶,把整个南疆的山岭全吞了进去。
人站在山头上,伸出手去,五个手指头都看不全。
前线指挥所的观察所,设在一座无名高地的山顶上,拿沙袋和原木垒的,顶上盖着伪装网。
陈峥站在观察口前,举着望远镜。
望远镜里,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
“老周,气象。”
参谋长老周拿着一张纸,凑到马灯底下念:“三点半放的最后一个探空气球,地面风,西北,每秒一点二米,高空风,西北偏西,每秒四米,气温九度,湿度百分之九十八,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雾什么时候散?”
“气象分队说,太阳出来以后,八点前后。”
陈峥点了点头。
“这场雾,是老天爷送的,越南人看不见咱们,咱们也看不见他们,可咱们的炮,不用看。”
……
观察所里的电话,一部接一部地响。
葛主任守在电话机旁边,耳朵贴着听筒,在本子上一个一个地打勾。
“二团三营,药温报上来了,十一度,好,记下了。”
“五团,炮位全部到位,炮衣都揭了,好。”
“七团,七团!你们那个四连,第三门炮,测绘连复测过没有?复测了?误差多少?零点六米,好,好。”
他放下电话,又拿起另一部。
陈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葛主任的脑门上全是汗,这么冷的天,他把军帽摘了,搁在电话机上,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
“葛主任。”
“到!”
“六百四十一门炮,还剩几门没报?”
葛主任低头看了看本子,用铅笔头一个一个地数。
“还剩三门。”他说,“十一团的,路上陷进了泥沟,刚拽出来,正在往炮位上推。”
“几点能到位?”
“他们团长拍着胸脯说,六点以前。”
陈峥没说话,看了一眼手表。
四点二十一分。
同一时间,北边三公里外,一个炮兵阵地上。
一门榴弹炮蹲在挖得方方正正的炮坑里,炮管斜斜地指着南边的雾。
炮长老赵蹲在炮架边上,手里捏着一张卡片。
卡片已经被他攥得发软了,四个角都卷了起来。
他借着手电筒的一点光,又看了一遍。
最底下一行,是开火时间,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时间以前指统一口令为准。
这张卡片,他已经看了不下五十遍了。
每一个数字,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班长。”装填手小刘凑过来,压着嗓子,“这个二百一十七号,听说,一开始是分给加农炮的,后来让陈总给改过来的?”
“谁说的?”
“计算室那个孙小安说的,他说,陈总半夜站在他身后,一眼就看出来了。”
老赵没吭声,把卡片揣进了胸口的口袋里,扣上扣子,又拿手按了按。
他蹲下来,看了看插在弹药箱缝里的那支温度计。
十一度。
他伸出手,在第一发炮弹的弹头上摸了一下。
“都别说话了,看表。”
再往南,边境线上,一条挖了半个月的攻击出发阵地里。
战壕里挤满了人,一个挨着一个,背靠着湿漉漉的土壁。
雾太大了,看不清人脸,只听得见一片粗粗细细的喘气声。
赵卫东缩在战壕的拐角里,怀里抱着枪,手指头冻得发僵。
他十九岁。
半个月前,他还在老家的民兵连里。
他爹那枚生了锈的军功章,他拿红布包着,缝在了军装的内兜里。
他旁边,蹲着一个老头。
老马。
老马六十二了,按规矩,是不该上一线的。
可他跟连长磨了三天,最后连长没办法,让他跟着第一梯队,说好了,只看,不冲。
老马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猪油。
他用手指头挖了一点,抹在赵卫东的手背上,又抹在他的耳朵上。
“抹上,冻不着。”
赵卫东点点头,嗓子发干,张了几回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马爷爷。”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你当年,头一回打仗,怕不怕?”
老马没马上回答,拿手在他的钢盔上拍了拍。
“怕。”他说,“尿了一裤裆。”
赵卫东愣住了,随即,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
“你爹也尿了。”老马说,“他尿得比我还多。”
赵卫东不笑了,低下头,伸手在胸口按了按。
“记住了。”老马压低声音,“炮一响,别抬头,炮停了,跟着我,脚踩我踩过的地方,看见路边上有拿草打的结,绕着走。”
“记住了。”
战壕里,有人在小声地咳嗽,咳了两声,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
边境线那一边。
三号高地背后的山谷里,一条小溪,溪边上有一片竹林。
竹林里,趴着十几个人。
杨铁柱趴在最前面,脸上抹着锅底灰,身上盖着一层湿透了的芭蕉叶,一动也不动。
他们是半夜十二点摸过来的,已经在这片竹林里趴了四个钟头。
离他们不到一百米,就是越军的那个水源。
再往上,就是三号高地的反斜面。
那些地堡、机枪掩体、弹药洞,这二十天里,他们一个一个地摸过,一个一个地标在了图上。
等炮一停,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条山谷堵死。
小个子爆破手趴在杨铁柱旁边,背上背着两根爆破筒,这一回,拉火绳都拿油纸包了三层。
韦小山趴在另一边,耳朵贴着地。
山坡上,传下来几声说话的声音,是越南话,含含糊糊的。
韦小山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凑到杨铁柱耳朵边上,用气声说:
“哨兵换岗,一个说,雾太大了,今天早上不用出去挑水了,另一个骂他懒。”
杨铁柱没吭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夜光表的指针,幽幽地泛着绿。
……
四点五十二分。
谅山以北,越军某师的指挥部,设在一个大溶洞里。
师长是被冻醒的。
他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两床军毯,还是觉得冷。
洞里的潮气,顺着毯子往骨头缝里钻。
他坐起来,披上大衣,走到洞口。
洞口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雾把一切都吞了。
“几点了?”
值班参谋跑过来:“报告师长,五点零五分。”
“前沿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各团报告,一切正常,中国人那边,安静得很。”
师长站在洞口,听着外头。
山里静得出奇。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平时山沟里那几只吵人的青蛙,今天早上都不叫了。
他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在广西的训练营里,有一个中国教官,站在一块黑板前面,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
他不认得那几个中国字,是翻译告诉他们的。
越静,越要小心。
那个教官当时说,打仗的时候,最可怕的,从来都是天亮前那一阵子。
师长站在洞口,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通知各团。”他说,“全部进入工事。”
值班参谋一愣:“现在?天还没亮呢。”
师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那片雾,看了很久,最后摆了摆手。
“算了,天亮再说。”
……
六点二十八分。
东边的雾里,透出了一点灰白。
观察所里,葛主任放下了最后一部电话。
“陈总。”他站起身来,嗓子哑得厉害,“十一团最后三门炮,到位了。”
“六百四十一门,全部到位,诸元全部装定,弹药全部上膛。”
陈峥点了点头。
观察所里,没有人再说话。
葛主任站在电话机旁边,一只手按在一部红色的电话上。
几个参谋,靠着沙袋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自己的手表。
陈峥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表。
那块表,是当年在半岛,从一个美军上尉手腕上撸下来的,表壳上全是划痕,表带换过三回了。
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在这么安静的地方,那声音大得吓人。
陈峥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海螺,搁在了观察口的沙袋上。
海螺的口,冲着南边。
“葛主任。”
“到!”
“接通全线。”
葛主任拿起红色的电话,摇了几下,把听筒递了过来。
陈峥接过听筒,贴在耳朵上:
“还有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