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战前大微操!
早上八点。
山洞里挤进来二十几个炮兵军官。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射表。
炮兵指挥部的葛主任走在最前头,五十多岁,耳朵有点背,说话嗓门大,是在半岛打过的老炮兵。
“陈总,炮兵各团团长,全到了!”
陈峥点点头,指了指沙盘:“葛主任,你先说说,按你们的老办法,这一仗的炮,怎么打?”
葛主任走到沙盘边上,拿起竹竿,在那排山头上一圈一圈地画。
“老办法,简单,一个山头,分给一个炮兵营,开战前,先打试射,把诸元校准了,然后,按面积覆盖,一个山头打几百发,打到山头上冒青烟为止,打完了,延伸射击,步兵往上冲。”
“打多久?”
“准备射击,四十分钟到一个钟头。”
陈峥没说话,走到沙盘前,伸手把那几面插在山背面的红旗拔了一面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
“葛主任,越南人的主力,在山背面,你按面积打正面坡,打一个钟头,炮弹全打在空战壕里。”
“我知道。”葛主任说,“所以这回,我们加大射角,往山背面也覆盖一遍。”
“覆盖多大一片?”
葛主任看了看沙盘,比划了一下:“每个山头背面,少说也有几百米宽。”
“几百米宽的一片山坡,地堡有多少个?”
葛主任愣住了。
陈峥把那面小红旗插回去,转过身来。
“铁柱,拿过来。”
杨铁柱抱着一个帆布包走过来,往沙盘边上的桌子上一倒。
倒出来的,是一沓一沓的小本子。
有的是巴掌大的笔记本,有的是香烟盒拆开压平了,背面写满了字。
每一本上头,都沾着泥,有的还沾着干了的血点子。
“这是影子大队,昨天一夜摸回来的。”陈峥说。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念:
“三号高地,反斜面,从山顶往下第二道坎,坎下面,一个地堡,射孔朝东北,地堡左边二十三步,一棵歪脖子榕树,树根底下,一个弹药洞,洞口拿芭蕉叶挡着,地堡右边,三十步,一个机枪掩体,两个射孔。”
“地堡离山顶的直线距离,四十米,比山顶低十五米。”
他把本子放下,又拿起一本。
“七号高地,背面山谷里,一条小路,路边有一个水源,越军每天傍晚六点到七点,有人下来挑水,一次十来个。”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一个晚上,二十个小组,摸清楚了八十六个目标,地堡,机枪掩体,弹药洞,炮兵阵地,指挥所,水源,一个一个,都在这儿,照这个速度,再摸二十天,这一片山背面的东西,一个都跑不了。”
山洞里,那二十几个炮兵军官都不说话了。
葛主任伸手拿起一本,凑到灯底下看,看着看着,手有点抖。
“陈总。”他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到时候,少说也是四五百个目标。”陈峥说,“正面这个方向,咱们有多少门炮?”
“六百多门。”
“那就一门炮,给它分一个目标,重要的,分两门,分三门。”
“不打面积,打点。”
“哪一门炮,打哪一个地堡,用什么弹,装几号药,打几发,几点几分几秒开火,全部算出来,写在一张卡片上,发到每一个炮长手里。”
“开火那一下,几百个目标,同时挨炮。”
山洞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陈总,这不行!”
说话的是一个姓庞的炮兵团长,四十来岁,一张方脸,急得直搓手。
“六百多门炮,一门一门地算,一个目标一个目标地分,这得算到猴年马月去?”
“还有,一门炮打一个点,那得打得多准?不试射,诸元根本打不准!差个几十米,炮弹全打到山沟里去了!”
“试射。”陈峥看着他,“你试射一发,越南人听见了,干什么?”
庞团长张了张嘴。
“钻洞。”陈峥替他说了,“你试一发,他们就知道你要打了,全钻进山洞里,等你的炮停了再出来,你那几百门炮,打的就是一堆空地堡。”
“这一仗,开头那一下,只有一次机会,一发都不能试。”
庞团长急了:“可不试射,怎么保证打得准?”
陈峥伸手,从葛主任怀里拿过一本射表,翻开。
“炮打不准,差在哪儿?”
“炮的位置不准,目标的位置不准,风,气温,气压,药温,炮管磨损。”他一条一条地数,“这些东西,哪一样是算不出来的?”
“炮的位置,让测绘连一门一门地给我测,测到一米以内,目标的位置,影子大队已经摸了,不够准的,今天晚上接着摸。”
“风和气温,气象分队每天早晚各放一次探空气球,开战前一个钟头,再放一次。”
“药温,每个炮位放一支温度计,插在弹药箱里,开火前半个钟头,每个炮长报一次。”
“炮管,每一门炮打过多少发,炮管磨了多少,自己的账本上都有,一门一门地修正。”
他把射表合上,递回给葛主任。
“全部算进去,不用试射,照样打得准。”
山洞里,没人再吭声了。
葛主任盯着陈峥看了很久,突然一拍大腿。
“他娘的!我打了三十年炮,从来没人这么干过!”
“那就从这一回开始干。”
……
接下来的二十天,前指的山洞里,灯就没灭过。
炮兵指挥部从各团抽调了一百多个计算兵,挤在山洞最里头的一间石室里。
一人一张小桌子,一把算盘,一台手摇计算机,一沓射表,没日没夜地算。
影子大队每天夜里出去,天亮前回来,回来以后,把新摸到的目标、改过的坐标交上来。
计算兵接过去,一个一个地算,算完了,一张一张地填卡片。
石室里一天到晚都是算盘的声音,手摇计算机咔咔咔地转,转得人脑仁疼。
陈峥每天夜里,都会来石室里转一圈。
他不说话,就站在计算兵身后看,随手从桌上抽一张算好的卡片,拿过射表,自己再算一遍。
……
第十三天。
夜里,他在一个年轻计算兵身后站住了。
那个兵叫孙小安,二十岁,高中毕业,入伍前是县中学数学竞赛的第一名。
他正在填一张卡片,填得很快。
陈峥伸手,把那张卡片抽了过来。
“孙小安。”
孙小安腾地站起来:“到!”
“这个地堡,在山的哪一面?”
“报告首长,反斜面。”
“离山顶多远?比山顶低多少?”
孙小安愣了一下,赶紧翻本子:“直线四十米,比山顶低十五米。”
“你给它分的,是什么炮?”
“加农炮。”
“加农炮的弹道,是平的。”陈峥把卡片放回桌上,用手指头在上面敲了敲,“炮弹从北边飞过来,贴着山顶过去,往下掉,掉到哪儿?”
孙小安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朵根。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一条弧线,画完了,弧线越过山顶,落点在地堡后头一百多米的山沟里。
“打过了。”他的声音发颤,“首长,打过了,打不着。”
“反斜面上的目标,要用弹道弯的炮,榴弹炮,大射角,或者迫击炮,从天上往下砸。”
陈峥说,“这样的目标,不止这一个,你们自己再翻一遍,凡是反斜面上的,全部重新核对,加农炮的,全部换掉。”
“是!”
那天夜里,石室里的人一张一张地翻卡片,翻出来五十七张,全部重算。
……
第二十天,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张卡片填完了。
孙小安把那张卡片放进铁皮箱里,盖上盖子,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睡着了。
石室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计算兵,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着石壁,有的手里还攥着算盘。
葛主任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到陈峥跟前,双手递过去。
“陈总,全部完了。”
他的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了。
“四百六十三个目标,六百四十一门炮,每一门炮都有自己的卡片,第一轮齐射,所有炮弹的落地时间,误差不超过五秒。”
“第一轮打完,十分钟后,火力往山背面的山谷里延伸,把越南人的后路、水源、弹药洞,全部封死,步兵穿插部队,就在那个时候,从山沟里钻进去。”
陈峥接过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每一页上,密密麻麻,都是数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册子的封底上签了名。
“葛主任,辛苦了。”
葛主任摆摆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陈总,我打了三十年炮。”他说,“头一回,觉得这炮,打得明白。”
……
山洞外面,起雾了。
陈峥抱着那本册子,走出石室,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雾大得很,几步以外,什么都看不清。
身后,通信参谋一路小跑过来,脸涨得通红:“陈总!急电!”
陈峥接过来,借着洞口的灯,看了一遍:
“通知各军,各炮兵团。”
“今天夜里,全部进入攻击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