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老兵的遗书!
衡阳火车站。
凌晨三点,站台上的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根据上级命令,本站即日起实行军事管制,所有南下客运列车,一律停运,请持票旅客到售票处办理退票。”
候车室里嚷成了一片。
“咋回事?好好的车,咋说停就停?”
“我还赶着回桂林过年呢!”
一个扛着蛇皮袋的中年汉子挤到窗口,冲着站务员嚷:“同志,啥时候能通车?”
站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眼睛熬得通红,冲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上头没说。”
汉子还想再问,身后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
“别问了。”拽他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头,下巴朝站台那边努了努,“你自己看。”
汉子扭过头。
站台上,一列火车正慢慢地开进来。没有车厢,全是平板车,一节接一节,长得看不见尾巴。
平板车上,盖着厚厚的帆布,帆布底下,鼓出来一个一个的大轮廓,有的是长长的炮管,有的是方方正正的炮塔。
车头冒着白汽,在站台上停了不到十分钟,加完水,又拉响汽笛,往南开走了。
后面,紧跟着又是一列。
候车室里,嚷嚷声慢慢地低了下去。
汉子攥着手里那张车票,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一列一列的火车往南开,看了很久。
“大爷,这是要打仗了?”
老头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往南边开的!”
“你说呢?”
……
首都。
陈峥的办公室,三天没收拾了。
桌上,地上,椅子上,全是信。
杨铁柱扛着一个邮袋,从门外挤进来,往地上一放,又是满满一袋。
“邮局说,这几天专门给咱们这儿开了一辆车。”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还有一半在楼底下,我下回再扛。”
陈峥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没抬头。
“念几封。”他说。
杨铁柱从邮袋里随手抽出一封,撕开,展开信纸。
信纸是红格子的稿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都使着劲。
“军长:我叫刘满仓,山东莒县人,跟着您打过半岛,那年冬天,冻掉了两个脚指头。”
“我今年五十一了,在县里看大门,报纸上说,越南人在南边推界碑、杀老百姓,我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写这封信。”
“我这条命,是您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背回来的。我不要别的,就要一杆枪。”
“我要是回不来,这封信,就算我的遗书,家里婆娘孩子,我都交代好了,不用部队管。”
杨铁柱念到这儿,停住了,嗓子发紧。
“刘满仓。”他喃喃地说,“就是那个,给您背报话机的小个子?”
“是他。”
陈峥伸手,把那封信接过去,看了一眼信纸的最底下。
签名的地方,按着一个红手印,手印的颜色发暗,已经干透了。
杨铁柱又抽出一封。
这一封装在一个军用挎包里,挎包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八”字。
“这是二营八连的挎包。”杨铁柱手抖了一下,“中印边境那一回,八连是打头阵的。”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的字只有几行。
“军长,我叫蒲德明,六二年在边境,我是八连的机枪手,那一仗以后,我的肺让冻坏了,一到冬天就咳血,回了四川,在拖拉机站修拖拉机。”
“医生说我活不了几年了。”
“既然活不了几年,就让我死在战场上,死在床上,我对不起八连那些埋在山上的弟兄。”
“我的血,不多了,这几个字,是拿它写的。”
杨铁柱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
那几行字,是暗红色的。
办公室里,静得听得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还有这个。”
杨铁柱从邮袋最底下,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布包。
手绢打开,里面是一枚生了锈的军功章,和一封信。
信是一个年轻人写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陈峥伯伯,我叫赵卫东,我爹叫赵长河,跟着您打过仗,我爹去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攥着这枚军功章,说要是哪天陈军长再打仗,让我替他去。”
“我今年十九,是民兵连的,我爹没打完的仗,我替他打。”
陈峥接过那枚军功章,搁在手心里。
军功章上的锈,擦了好几回,还是擦不干净。
背面刻着几个小字,二等功。
赵长河。
陈峥认得这个名字。
那年春天,在江边上,一个连守一个山头,守了七天七夜。
最后撤下来的,算上赵长河,一共十一个人。
他把军功章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军长。”杨铁柱扫了一眼满桌满地的信,“这几天,一共收了一千多封了,好些人,咱们都以为早不在了。”
“有几十封,是拿血写的。”
“还有一百多封,跟刘满仓那封一样,最后一句话,都是这么写的。”
他没往下说。
陈峥伸手,把刘满仓那封信又拿了起来,看着最后那一行:
我要是回不来,这封信,就算我的遗书。
陈峥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杨铁柱。
窗外又下雪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杈上挂满了白,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站了很久,没说话。
杨铁柱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军长?”
“没事。”
陈峥的声音有点哑。
“窗户缝里,进雪了。”
杨铁柱没吭声,低下头,接着整理那些信。
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
“同志,你不能进去!!”
“我找陈峥!我找陈军长!”
“你有介绍信吗?”
“我有这个!”
陈峥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口,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被两个警卫拦在门外。
老头六十来岁,背有点驼,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子上糊满了泥。
他手里高高地举着一个东西,是一顶旧军帽,帽檐都磨烂了,帽徽上的漆,掉得只剩一点红。
“我是二营的!当年在半岛,我跟陈军长在一个山口上堵过美国人!”老头冲着警卫嚷,“你们让我见他!”
“老马?”
陈峥站在楼道口,喊了一声。
老头扭过头,看见他,愣住了,手里那顶军帽,慢慢地垂了下来。
“军长。”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又挤出一句。
“军长,我是走着来的,火车停了,我从保定走过来的,走了四天。”
陈峥看着他脚上那双全是泥的解放鞋,又看了看他冻得发紫的脸,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老头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今年多大了?”
“六十二。”老头挺了挺腰,“军长,我还能扛枪!我还能打!”
“扛不动了。”陈峥说。
老头的脸白了。
“可你还能教。”陈峥看着他,“前线上,十八九岁的娃娃,没听过真枪响,你去,教他们怎么在山上挖猫耳洞,怎么在林子里听动静,怎么在雪地里不冻掉脚指头。”
老头愣愣地看着他,眼眶红了。
“军长,我去,我去!”
“先进屋,喝口热水。”陈峥扶着他,往办公室里走,回头冲警卫说,“给他找双棉鞋。”
……
当天夜里,陈峥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的信,杨铁柱已经分了类,一摞一摞地码好了。
陈峥拿起一支笔,在每一摞上头,写了一张纸条。
半岛那一摞,写的是:能来的,全部来,岁数大的,当教官。
边境那一摞,写的是:同上,蒲德明,送军区总医院,治好了再说。
替父亲写信的那一摞,他想了很久,写的是:十八岁以上,身体合格的,编入新兵连,从头练起。
写完了,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
他在信纸的最上面,写了两个字。
铁柱。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一行一行地往下写,写满了一整页。
门被推开了,杨铁柱端着一缸子热水走进来:“军长,今晚十一点的军列,车皮都安排好了。”
他把缸子放在桌上,陈峥已经把那张信纸折起来了,折成一个小方块,装进一个信封,封好了口。
“军长,写啥呢?”
陈峥把信封递给他。
“你收着。”
杨铁柱接过来,翻过去看了看,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这是啥?”
“跟他们一样。”陈峥指了指桌上那一摞一摞的信,“我要是回不来,你再拆。”
杨铁柱握着那个信封,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军长。”他的嗓子哑了,“你说这话,我不爱听。”
“不爱听,也得收着。”
陈峥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军大衣:
“走吧!上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