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艇的驾驶室里。
半个钟头以后，电报稿写完了。
陈峥把钢笔帽一扣，把那张电报纸推到林远面前。
“念一遍。”
林远拿起来，借着灯光，一字一句地念：
“夕沙前线指挥部明码通电。”
“南越当局，出动军舰，侵犯我夕沙群岛，我海军将士奋起自卫，已于本月将三岛全部收复。”
“现南越当局在岘港集结舰船，图谋再犯。我中国海军舰艇编队，将于明日清晨，经海峡南下，保卫夕沙。”
“编队沿大陆一侧航行，只为南下御敌，不犯他人一船一岛。”
“夕沙自古就是中国的领土，凡是中国人，都有守土之责。”
念到这儿，林远的声音停住了，嗓子发紧，过了一会儿，才念出最后一句：
“如有阻拦，视为南越同谋！”
驾驶室里，静得能听见舱壁外面的浪声。
杨铁柱一拍大腿：“好！这话说得硬气！”
林远没吭声，拿着那张电报纸，又从头看了一遍。
“军长，前面几句我都明白，可最后这句，视为同谋。”他抬起头，“国党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这是在拿话压他们，脸上挂不住，反倒非拦不可？”
“你琢磨琢磨，那边说夕沙是谁的？”陈峥问。
林远一怔。
“也说是中国的。”
“对。”陈峥靠在椅背上，“他们自己的地图上，夕沙也是画在中国这边的，南越占夕沙的时候，他们也发过声明，说是中国的领土，不许别人碰。”
“那现在，咱们去打南越，去守夕沙。他们要是横在海峡里拦着，那是在干什么？”
林远慢慢地说：“那是在帮南越人，抢中国的岛。”
“这个名声，他们背得起吗？”
林远没再说话。
杨铁柱瞪着眼，琢磨了半天，突然咧开嘴笑了：“我明白了！这是给他们挖了个坑。拦，就是汉奸；不拦，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过去！”
“坑是坑。”陈峥说，“台阶，咱们也给他们递上了。”
他伸手点了点电报上那一句：“编队沿大陆一侧航行，不犯他人一船一岛。”
“他们最怕的，是咱们半道上一拐弯，冲着澎湖去，这句话写在这儿，全世界都听见了，他们心里就有了底，咱们走咱们的，他们守他们的，谁也不用先开第一炮。”
“对面那些当兵的，也是中国人。”陈峥把电报纸拿回来，叠了一折，“这一回，咱们打的是南越，没必要逼着他们往枪口上撞。”
“报务员。”
“到！”
“这份电报，用中文明码发。”陈峥把电报纸递过去，“船用频率，国际遇险频率，能用的频率全用上，从现在开始，每隔一个钟头，发一遍，一直发到明天天亮。”
报务员接过电报纸，手有点抖：“军长，用明码，一个字都不加密？”
“一个字都不加。”陈峥说，“谁想听，都让他听，谁想抄，都让他抄。”
“是！”
报务员钻回电台舱，在电台前坐下，戴上耳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把手指头搭在了电键上。
嘀嗒！
嘀嘀嗒！
电键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了起来。
杨铁柱凑到电台舱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这就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林远站在他身后，看着报务员的手指在电键上一起一落，“这会儿，所有守着电台的人，都能听见。”
陈峥走到驾驶室外面的甲板上，靠在栏杆边，点了一根烟。
海风很大，烟头的红光被风吹得一明一暗。
……
香港，一家外国通讯社的分社。
值夜班的报务员摘下耳机，盯着手里抄下来的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跳起来，冲着里屋喊：
“主任！快来！明码电报！”
里屋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洋人揉着眼睛走出来：“明码？发给谁的？”
“发给所有人的。”报务员把那张纸塞到他手里，“说他们的军舰，明天早上要从海峡过，谁拦，就是南越的同谋。”
洋人的眼睛猛地睁圆，睡意全没了。
“马上翻译，发总社，加急！”
……
西贡，南越海军司令部。
阮上校站在监听室里，看着翻译员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份电报翻成越南文。
“他们知道。”翻译员说，“咱们在岘港修船，他们全知道。”
阮上校没说话，脸色发青。
……
东撤途中，第七舰队旗舰。
编队已经离开了夕沙东南那片海，可电台还一直开着。
通讯军官把一张抄报纸递给哈里斯：“将军，中国人的明码电报，他们说，明天早上要从海峡过。”
哈里斯接过来看了看，递给身边的参谋长。
参谋长看完，哼了一声：“这是说给我们听的。”哈里斯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口袋，“转发太平洋司令部，别加任何评论。”
……
浙江南边，南麂列岛以东。
二号舰的舰桥里，郑启明手里捏着两份电报。
一份，是夕沙前线发出的那份明码通电，报务员从频率上抄下来的，字迹潦草。
另一份，是刚刚到的舰队司令部密电，只有一行字：
按夕沙前线通电所定时间起航，走海峡，沿大陆一侧航行，不主动开火。
郑启明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海图桌上，看了很久。
副支队长站在他旁边，咽了口唾沫：“支队长，要是人家先开火呢？”
郑启明没回答，把电报叠起来，揣进了口袋。
“通知各舰，明天清晨五点起锚，六点进海峡北口。”
“各炮位，导弹发射架，全部进入一级战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是！”
前甲板上，何小军蹲在炮位边上，一遍一遍地擦着炮闩。
他胸口的衬衣里，那朵纸花露出来一角，被海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
澎湖外海。
国党海军那艘驱逐舰的报务室里，报务员抄完了最后一个字，把铅笔一扔，转身就往舰桥上跑。
舰长正站在海图前，接过那张抄报纸，凑到灯底下看。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到凡是中国人，都有守土之责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舰长？”副舰长在旁边小声叫了一声。
舰长把那张纸放下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份电报，原文发回去。”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一个字都不许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