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悼念!
第二天。
271艇的驾驶室里,林远把一张纸放在了海图桌上。
“军长,各艇、各岛报上来的,全核对过了。”
“念。”
林远清了清嗓子。
“海战那天,389艇,政委,还有两个炮手,271艇,一个,跳帮那会儿掉进两船中间的,274艇,一个,弹片打的。”
“一共五个。”
“珊瑚岛,十一个。”
“金银岛,两个,蹚礁盘的时候中了机枪。”
林远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确认没有漏。
“一共,十八个。”
驾驶室里静了好一会儿,只听得见舱壁外面海浪拍船的声音。
陈峥站在舷窗前,背对着林远。
“十八个人里头,有几个,咱们没能把人捞上来?”
林远低下头:“五个,271艇掉下去的那个,389艇的两个炮手,被炸到海里去了。还有金银岛那两个,退潮的时候倒在礁盘上,潮水一涨,人就冲走了,弟兄们找了一下午,没找着。”
陈峥转过身:
“好!通知各艇、各岛,今天上午十点,到海战那片海上集合。”
“能来的人,都来。”
……
上午九点半,海面上起了风。
四艘伤痕累累的舰艇,排成一列,停在南越3号沉没的那片海域上。
海面上的油污已经散了,只剩下零零星星几块烧黑的木板,随着浪头一沉一浮。
符老根的七条渔船,也跟着来了,停在舰艇队列的后头,船帮上挂着的破轮胎,一下一下地蹭着水面。
岛上能抽出来的人,都坐着渔船过来了。
一连长领着一连剩下的人,挤在符老根那条最大的渔船上。
杨铁柱的影子大队,站在271艇的后甲板上,一水儿的黑色潜水服,没人说话。
韦小山挤在人堆后头,踮着脚往前看。
那个小个子爆破手站在一班长旁边,手腕上的紫印子消了一点,颜色还是深的。
“铁柱。”
陈峥从驾驶室里走出来,在后甲板上站定。
“在。”
“那个美国人,送走了?”
“天没亮就送走了,坐的是海南过来的交通艇,派了一个班押着。”杨铁柱压低嗓门,“临上船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岛上那面旗。”
陈峥抬手看了看表:
“那就开始吧。”
……
389艇上,几个水兵抬着一副担架,从舱里走了出来。
担架上,盖着那面国旗。
海风一吹,国旗的边角掀起来,又被水兵伸手按住了。
陈峥从271艇上跨过跳板,走到担架跟前,站了一会儿。
“老伙计!”
“岛拿回来了,三座,一座不少。”
“我跟你说过,等拿回来了,就带你回家。”
“今天不送你下海,等会儿交通艇来了,送你回海南,回你老家。”
他抬起手,在那面国旗上按了一下,按了很久,才把手拿开。
“那五个弟兄,已经在海里了,你走之前,跟他们打声招呼。”
林远拿着那张名单,站到了271艇的舰艏。
“全体都有!”
四艘舰艇的甲板上,七条渔船上,所有人都挺直了身子。
“立正!”
“脱帽!”
一片军帽被摘了下来。
渔船上的渔民不懂这个,看着前头的兵都摘了帽子,也跟着把头上的斗笠摘了,抱在胸口。
符老根把嘴里的卷烟拿下来,掐灭了,揣进了兜里。
林远低头看着名单,开始念。
他念一个名字,后面就跟一句是哪艘艇、哪个班的,是哪里人。
念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停住了,嗓子发紧,咳了两声,才接着往下念。
“陈有福,271艇,一号炮位,广东湛江人,十九岁。”
271艇甲板上,有个水兵把脑袋低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的人伸手揽住了他。
林远接着念。
珊瑚岛上那十一个名字,是一连长报上来的。
念到其中一个的时候,一班长突然抬起手,使劲抹了一把脸。
小个子爆破手站在他旁边,没吭声,往一班长身边挪了半步。
十八个名字,念了不到五分钟。
“老符。”陈峥回过头。
“在!”
符老根从渔船上应了一声,弯腰从船舱里抱出来一个大肚子的陶坛子,坛口拿红布扎着。
“这是我自家酿的地瓜烧,埋了三年了,本来是留着给我小孙子办满月的。”
他把坛子递到271艇的船帮上,一连长伸手接了过去,又递给了陈峥。
“军长,后生仔们都是在这片海上没的。”符老根说,“我们打鱼的,在海上送人,都是这个规矩,让他们喝一口家里的酒,路上不冷。”
陈峥接过坛子,冲着符老根点了点头。
他扯开坛口的红布,一股冲鼻子的酒味飘了出来。
陈峥走到船舷边上,把坛子举起来,坛口朝下,一点一点地往海里倒。
酒落进海里,溅起一串细碎的白沫,很快就被浪头卷走了。
“弟兄们。”
陈峥看着海面:
“喝口酒,暖和暖和。”
倒了一半,他把坛子递给身后的杨铁柱。
杨铁柱接过去,倒了一口,又递给一连长。
一连长倒了一口,递给一班长。
坛子在一双双手里传过去,每个人都往海里倒一口。
传到那个小个子爆破手的时候,坛子已经轻了。
他捧着坛子,站在船舷边,嘴唇动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把坛底剩下的那点酒,全倒了进去。
“鸣枪!”
林远一声令下。
271艇后甲板上,影子大队一字排开,端起手里的冲锋枪,枪口斜着指向天空。
“预备!”
“放!”
砰!
枪声在海面上滚出去老远。
“放!”
砰!
海鸟从远处的浪头上惊起来,扑棱棱地往天上飞。
“放!”
砰!
最后一排枪声落下去,海面上静了下来,只剩下枪口飘出来的青烟,被风一扯,散了。
“鸣笛!”
271艇的汽笛先响了。
呜!————
那声音又低又长,贴着海面往外淌。
274艇、389艇、396艇,一艘接一艘地跟着拉响了汽笛。
符老根那七条渔船上,也响起了一阵破锣似的喇叭声。
汽笛声、喇叭声,混在一起,在海面上响了整整一分钟。
海风从南边刮过来,刮得船上的国旗哗啦哗啦地响。
汽笛声停了以后,好一阵子,没人动。
一班长突然开口:
“军长。”
“说。”
“咱们走了以后,岛上留人不?”
“留。”
“那我申请留下来。”一班长挺直了腰,“我们班,有三个弟兄埋在那岛上,我想留下来,给他们守着。”
“我也留!”小个子爆破手跟着喊了一嗓子。
“还有我!”
“我也留!”
渔船上,此起彼伏地喊成了一片。
陈峥看着他们,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头,问一连长:“岛上的淡水,够几个人喝?”
一连长愣了一下:“南越人留了几个蓄水池,省着点,一个排能撑半个月。”
“那就一个排。”陈峥说,“名单你来定,半个月以后,补给船上去换。”
“是!”
“军长!”
271艇的报务员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手里拿着一张刚抄下来的电报,脸涨得通红。
“急电!”
林远走过去,接过电报:
“夕沙前线各部,就地固守,严防南越反扑,增援兵力,已从东海方向调派,即日南下。”
他念完了,抬起头,愣了一下。
“东海方向?”
杨铁柱一步蹿了过来,伸着脖子往电报上看:“东海?东海离咱们这儿多远?”
“远着呢。”林远盯着那张电报,“从东海到南海,中间隔着一道海峡。”
甲板上静了下来。
好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陈峥看了一眼海面上还没散尽的那几块木板,又看了一眼南边。
“林远。”
“到!”
“回电。”
“就说,夕沙全体官兵,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