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起风了。
老人放下了放大镜。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两个小字上按了按。
“南越人,还要打?”
冯少将赶紧回答:“报告老先生,情报上说,岘港那边在抢修军舰,最多三四天,就能凑齐出海。”
“共军在岛上,有多少人?”
“不到三百,还有几条小艇,都打伤了。”
老人在那两个字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几条小艇,就把南越人的驱逐舰赶跑了。”
冯少将偷偷看了一眼墙上的座钟。
两点十七分。
离六点,还有三个多钟头。
从这把命令发到海峡里,最快也要半个钟头。
他咽了口唾沫,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出声。
林中校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
两点四十分。
老人还是那么坐着。
冯少将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凉飕飕的。
他看着老人的侧脸。
他跟着这位老人,二十多年了。
他见过老人拍桌子骂人,也见过老人在地图前面一站就是一夜。
可他没见过老人这样,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看着一张地图,看了快一个钟头。
“冯少将。”
老人开口了。
冯少将一个激灵:“在!”
“你刚才说,海军总部里头,有人主张拦。”
“是。”
“拦下来,打起来,打得赢吗?”
冯少将张了张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报告老先生,我们的驱逐舰吨位大,火炮多,正面对打,未必会输,可他们的船上有导弹,真打起来,我们要吃亏。”
他顿了一下,咬着牙又补了一句:
“就算打赢了,那几条船沉在海峡里,夕沙那边,就没人去了,南越人四天以后就会扑上去。”
过了好一会,又沉默了。
“夕沙战事紧。”
“由他们去吧。”
这话说完,书房里,静得听得见座钟的声音。
冯少将愣了好几秒。
老人转过身:
“扶我回去吧。”
林中校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冯少将以为他还有话要交代,赶紧往前跟了半步。
可老人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跨过了门槛。
门轻轻带上了。
冯少将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盯着桌角那卷地图,看了好一阵子。
林中校从外面回来,轻轻带上门,站在他面前。
“副参谋长,老先生的话,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那就请副参谋长回去传达吧。”
冯少将点了点头:
“林中校。”
“副参谋长请讲。”
“老先生刚才,在门口站那一下。”冯少将的声音很低,“你在旁边,看见他的脸了吗?”
林中校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了。”
……
三点四十分,海军总部作战室。
冯少将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高上校第一个冲到他面前:“副参谋长,老先生怎么说?”
冯少将没回答他,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一支笔,在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递给值班参谋。
“发给海峡里所有的舰艇。”
值班参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高上校一把把那张纸抢了过去,凑到灯底下看。
纸上只有三行字:
舰艇过境,不拦截,不开火。
保持距离,跟踪监视。
各舰自行掌握。
高上校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副参谋长,这是老先生的意思?”
“老先生说,夕沙战事紧,由他们去吧。”
冯少将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发吧。”
他转过身,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屋里的人,再也没吭声。
……
澎湖外海,四点二十分。
驱逐舰的报务室里,电台嘀嘀嗒嗒地响了起来。
报务员抄完了,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好几遍,才拿着电报,慢慢地走上舰桥。
舰长接过来,借着舰桥里的红灯看。
他看完了,把电报递给副舰长。
副舰长看完了,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舰长,不拦了?”
“不拦了。”
“那,各舰自行掌握,是什么意思?”
舰长没回答。
他走到舰桥的舷窗前,看着外面。
天还黑着,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澎湖岛上的灯塔,一闪一闪地亮。
“传令各炮位。”舰长说,“炮衣盖上。”
副舰长愣了一下:“盖上?”
“盖上。”
舰长回过头,看了一眼舰桥顶上那盏大探照灯。
“告诉灯手,到岗。”
……
夕沙,271艇。
陈峥一夜没睡,靠在驾驶室外面的栏杆上,扔了一地的烟头。
五点整,报务员从电台舱里探出脑袋。
“军长!编队来电,已经起锚,正向海峡北口开进!”
陈峥直起身子,把手里的烟掐了。
“对面呢?有动静没有?”
“还没有。”报务员咽了口唾沫,“编队说,雷达上,国党的驱逐舰还在原地,没往这边靠,也没走。”
林远站在陈峥旁边:“军长,他们会开火吗?”
陈峥看着北边漆黑一片的海面:
“不知道,告诉编队,照原定航线走。眼睛睁大,手别动。”
……
海峡北口。
五点五十分。
二号舰的舰桥里,郑启明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海面。
“报告!前方十二海里,两个目标,静止不动!”雷达兵的声音发紧,“是国党的驱逐舰!”
“航向不变。”郑启明说,“航速十八节。”
前甲板上,何小军蹲在炮位边上,手按在炮身上,一动不动。
海面上,那两艘驱逐舰的轮廓,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显了出来。
十海里!
八海里!
六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