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烟的那个哨兵把烟屁股往沙袋上一按,嘴里还在骂东面那两盏晃来晃去的灯。
他骂够了,转过身,想踢醒旁边打瞌睡的同伴。
脚还没抬起来,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杨铁柱的匕首从他脖子下面送了进去,手腕一拧,再往外一带。
“嗤!”
哨兵的两条腿在沙袋上乱蹬,脚后跟踢翻了一只空罐头盒。
罐头盒骨碌碌往沙堤下滚,被趴在下面的一个蛙人伸手按住了。
打瞌睡的那个,到死都没睁眼。
旁边的蛙人用膝盖顶住他胸口,刀子横着一拉,热血喷了满手,在冰凉的海水里泡了一夜的手指头,被烫得一缩。
杨铁柱把哨兵慢慢放平,在对方的军装上把刀擦干净。
沙子里那截烟头还在冒烟,他伸出两根手指,把火星捻灭了。
左边,那座木头哨塔上,也没了动静。
蛙人顺着木梯爬上去。
梯子年头久了,每踩一格都吱呀一声,好在浪头一下一下拍着滩,把这点声音全吞了。
塔上那个南越兵正趴在机枪后面,伸着脖子朝东看热闹,等他听见身后的喘气声,嘴已经被堵住了。
右边的那一组,摸到了那根铁杆子底下。
天线杆旁边是一间铁皮屋,窗户用帆布蒙着,缝里漏出一线黄光,屋后有台小发电机,突突突地响,一股柴油味混在海风里。
蛙人贴着铁皮墙往里听。
屋里有人在说话,语速又快又急,夹着电键嘀嘀嗒嗒的声音。
领头的蛙人听不懂越南话,可他听得懂那个腔调。
那是在喊人。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个兵从包里掏出钢丝钳,踮着脚摸到天线杆下,钳口卡住电缆,两只手一使劲。
咔嚓!
屋里的电键声停了一下,又更急地响起来。
报务员拍着机器,冲着话筒连喊了好几声。
门被推开了。
报务员扭过头,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嘴张着,一个字没吐出来。
“噗噗!!”
报务员一头栽在电台上,额头磕在旋钮上,耳机里只剩下一阵沙沙的杂音。
蛙人把他拖到一边,抡起枪托往电台面板上砸。
玻璃表盘碎了一地,他又伸手把机箱后盖拽开,里面那几只烫手的电子管,被他一只一只拔出来,扔进了屋外的海水里。
发电机还在响。
他走过去拧死了油门。
铁皮屋里的灯,灭了。
杨铁柱这边没停手。
他领着剩下的人,顺着羊角树林的边缘往坡上摸。
迫击炮阵地在岛子西南的小高地上。
炮位是用珊瑚石垒的,两门八一迫击炮蹲在里头,炮口蒙着帆布。
炮手们睡在旁边的帐篷里,鼾声隔着帆布都听得见。
刀子进去,鼾声一个接一个地停了。
一个蛙人掀开帆布,摸了摸炮管,又摸到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炮弹箱,咧着嘴回头看杨铁柱。
杨铁柱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乐个屁,留着,天亮了有用。”
他趴在炮位边上,朝坡下的树林看了很久。
树林黑压压一片,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可风往这边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新翻的土腥味,还隐约听见底下有人在咳嗽,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杨铁柱趴在那儿,耳朵贴着珊瑚石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
两点零五分。
杨铁柱掏出一只蒙了红布的手电筒,翻上炮位的珊瑚石,对着西南方向的海面,按了三下。
红光一闪,一闪,又一闪。
……
西南方向,礁盘外沿。
七条渔船挤在一起,随着涌浪一起一伏。
陈峥蹲在最前面那条船的船头。
他身后,两百个兵挤满了船舱和甲板,一个挨着一个。
没人说话,只听得见有人牙关打颤的声音,还有海水拍船底的闷响。
红光亮起来的时候,陈峥正好低头看表。
他再抬起头,第二下、第三下,接连亮在岛子西南的那片黑影上。
“铁柱得手了。”
陈峥把表揣回兜里。
“下水!”
他第一个翻过了船帮。
海水一下子没过了胸口,冷得他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陈峥咬住牙,两只脚往下一探,踩到的是滑溜溜的海草和硌脚的碎珊瑚。
身后,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一片接一片。
两百人排成三路纵队,背着枪,顺着潮水,往岛上游。
有个兵踩空了,一头栽进一个水坑里,咕嘟咕嘟呛了好几口水。
旁边的老兵一把揪住他的武装带,把他拽了起来,捂着他的嘴,等他咳完了,才松开手。
陈峥游在最前头,眼睛盯着岛上那团越来越近的黑影。
……
两点四十分。
沙堤后头,杨铁柱猫着腰迎了上来,浑身的潜水服上全是沙子。
“军长!”
“情况。”
“滩头的暗哨,东北角的哨塔,全摸干净了,电台砸了,天线也给他剪了,那报务员临死前还在嗷嗷叫唤,没叫出去。”
杨铁柱拿大拇指朝坡上一指,“西南那块高地上,两门八一炮,连炮弹带炮,全在咱手里。”
陈峥点点头:“碉堡呢?”
杨铁柱挠了挠后脑勺。
“这个不好说,树林子里头黑咕隆咚的,我摸到边上看了一圈,看不见几个碉堡,可那底下有人,土是新挖的,我估摸着,这帮猴子把窝刨在地底下了。”
陈峥趴到沙堤顶上,拿望远镜朝树林里看。
镜筒里一片漆黑,只看得见羊角树张牙舞爪的枝杈,在夜风里晃。
他放下望远镜,在沙地上躺平了,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天,算了一会儿。
“不打了。”
旁边的一连长一愣:“军长?”
“天亮再打。”
陈峥坐起身,“这会儿钻进去,人家的战壕在哪、碉堡口子朝哪开,咱们啥也看不清,两百个人在林子里乱撞,撞到最后,一半得死在自己人的枪底下。”
“电台已经没了,他们喊不来一兵一卒,这岛是个铁桶,天亮前谁也跑不出去。”
“传下去,全体在沙堤后头散开,就地刨坑趴着,枪口朝树林,谁也不许冒头,谁也不许开枪。”
他又把步话机从背上解下来,压低了声音:
“老符,老符,听见没有?”
沙沙的电流声里,传来符老根的海南腔:“听得见!讲!”
“趁着潮水还没退,领着渔船从礁盘缝里钻进来,离滩六百米停住,船上的家伙全架好,等我信号。”
“晓得了!”
“林远,林远。”
“到!”
“你接着在东面给我兜圈子,灯别关,天亮之前,让他们的眼珠子一直粘在你身上。”
……
三点二十分,下弦月从海面上爬了上来。
月亮又细又弯,颜色发黄,照在沙滩上,白花花一片。
两百个兵趴在沙堤背后的浅坑里,身上盖着沙子,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截枪管。
海风越刮越凉。
湿透的军装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陈峥趴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听得见树林里头的动静。
先是有人吹哨子,接着是乱糟糟的脚步声,再接着,一个嗓门尖细的军官在扯着喉咙骂人,骂完了,又有人跑来跑去。
“发现电台了。”杨铁柱趴在他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陈峥点了点头。
……
五点多钟,东边的海平线上,泛起了一道鱼肚白。
四个南越兵端着枪,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滩头那个沙袋掩体走。
领头的那个打着手电,嘴里一直在喊同伴的名字。
喊了几声,没人应。
手电光照进了沙袋掩体。
那个南越兵哇地叫了一声,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沙子上。
紧接着,他身后的一个兵手忙脚乱地掏出信号枪,对着天上就是一枪。
嗵!
一颗照明弹拖着白烟蹿上半空,啪地炸开。
沙堤后面,那一排排趴着的人影,全露了出来。
“敌人!敌人在滩上!”
树林里炸了锅,枪栓声响成一片。
陈峥一骨碌翻身坐起,扭头冲着身后吼:
“号兵!”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战士从坑里爬出来,手忙脚乱地从后背解下军号。
“嘀嗒嗒,嘀嗒嗒,嘀嗒嘀嗒嘀嗒嗒!”
号声又尖又亮,贴着海面滚出去,一直滚到了礁盘外头。
……
六百米外,七条渔船一字排开。
符老根站在最大的那条船的船头,嘴里的卷烟早就灭了,他一把扯掉,冲着身后吼:
“打!”
甲板上,从琛航岛民兵那里搬来的几门六零炮,炮手早就跪在炮座边上了,听见号声,手一松。
嗵!
嗵!
嗵!
船舷边架着的两挺高射机枪,跟着吼了起来,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打得船帮上的木屑乱飞。
几个民兵扛着火箭筒,蹲在船头,一发接一发地往树林边上捅。
渔船被后坐力震得直晃,船底拍在浪头上,咣咣地响。
东面海上,274艇把最后那几十发25炮的炮弹,一股脑全泼了出来。
……
岛子西南的小高地上。
“用他们的炮,炸他们的窝!”
八一炮弹一发一发往炮管里塞,嗵嗵嗵地飞出去,砸在树林边上南越人的战壕里。
炮弹落地,沙土混着断枝冲天而起,羊角树被齐腰炸断,连枝带叶歪倒下去。
硝烟味、焦糊的树汁味,还有被炸开的珊瑚粉末,呛得滩头的人一阵阵咳嗽。
“冲啊!!!”
沙堤后头,两百个兵一跃而起。
他们刚刚在冷水里泡了半夜,又在沙坑里趴了三个钟头,腿脚都是僵的,可号声一响,没有一个人落在后头。
五十米的沙滩,一口气就冲过去了。
第一道战壕里的南越陆战队,脑袋还没抬起来,手榴弹已经一颗接一颗地扔了进去。
轰!轰!
沙子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一连长第一个跳进战壕,刺刀往前一捅,挑翻了一个刚爬起来的南越兵,又抬手一梭子,把拐角处另一个扫倒。
后面的人跟着跳进来,战壕里一下子挤满了人,枪托砸在钢盔上的声音,刺刀扎进肉里的声音,还有南越兵的惨叫声,搅成一团。
不到五分钟,第一道战壕就拿下来了。
剩下的南越兵扔了枪,连滚带爬地往树林深处跑。
“追!别让他们缓过气来!”
突击队员们跃出战壕,顺着被炮弹炸开的缺口,扑进了羊角树林。
林子里静了一下。
接着,就在他们前头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一片长满了树根和杂草的小土包里,突然喷出了一道火舌。
“哒哒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战士,身子一顿,往前扑倒在沙地上,再也没爬起来。
“卧倒!!”
战士们扑倒在树根后面、弹坑里,子弹贴着头皮扫过去,打得树干上的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还没等他们看清那挺重机枪藏在哪儿,左前方又一个土包里,也响起了枪声。
两道火舌交叉着扫过来,把那片林间空地封得死死的。
渔船上的炮弹呼啸着落进林子里,炸得土包上泥土乱飞,可硝烟一散,那两条火舌照样在喷,连停都没停一下。
一个战士红了眼,抓起两颗手榴弹就要往前爬,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子弹打穿了肩膀,被身后的战友硬拖了回来。
沙堤上,陈峥手里的步话机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
是一连长的声音,喘得厉害,背景里全是枪声:
“军长!树林子里有暗堡!看不见口子在哪儿,炮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弟兄们抬不起头来了!”
陈峥举起望远镜。
晨光已经从东边漫过来了,林子里的硝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他把镜筒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挪到那片土包上,停住了。
树根底下,一道比巴掌宽不了多少的黑缝里,枪口的火光正一闪一闪。
陈峥把望远镜往杨铁柱怀里一塞:
“都别动,也别往上硬冲。”
“从现在起,听我的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