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琛航岛的泻湖里,风小了许多,只有一层一层细碎的浪花,拍打着湖边的白沙和礁石。
四艘伤痕累累的中国舰艇,熄灭了所有的灯火,静静地停泊在泻湖的入口处。
而在它们旁边,七八条老旧的渔船,正一字排开,随着浪头轻轻摇晃。
这些渔船,最大的不过五六十吨,最小的连二十吨都不到。
船身上的木板被海水泡得发黑,船舷上挂满了破旧的轮胎,桅杆上还晾着没来得及收的渔网,空气里飘着一股浓浓的鱼腥味。
“这就是咱们的登陆舰?”
271艇的一名年轻水兵看着那几条渔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咋了?嫌弃?”
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最大的那条渔船上传了过来。
一名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渔民,光着脚站在船头,嘴里叼着一根卷烟,眯着眼睛打量着这群浑身硝烟的海军。
他叫符老根,是这几条渔船的船老大,在夕沙这片海上打了四十年的鱼。
“小伙子,你那铁壳子船,进得了珊瑚岛的礁盘吗?”
符老根吐出一口烟,嘿嘿一笑:
“我这木船,吃水不到两米,闭着眼睛都能从礁盘缝里钻进去!”
那名水兵脸一红,讪讪地闭上了嘴。
……
最大那条渔船的船舱里,一盏用破布罩着的马灯,发出昏黄的光。
一张手绘的珊瑚岛地形图,铺在木板上。
陈峥、林远、杨铁柱,以及符老根,围在了图前。
“老哥,您给说说,珊瑚岛周围的礁盘,是个什么情况?”
陈峥递过去一根烟,语气客气。
符老根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在图上比划起来:
“珊瑚岛这地方,四周全是礁盘,最宽的地方有一千多米,最窄的东北角也有六七百米。”
“退潮的时候,礁盘全露出来,上面全是刀子一样的珊瑚,人光着脚踩上去,一步一个血口子!”
“涨潮的时候,礁盘上的水能有一两米深,小船能过,人也能游过去。”
“今晚的大潮,后半夜一点半涨到顶,能撑到三点多。”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了看舱外的天色:
“还有,今天是农历二十三,下弦月,月亮要到后半夜三点多才爬上来。”
陈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点半涨潮。
三点多月出。
这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窗口!
潮水最满,礁盘可以泅渡。
月亮未升,海面伸手不见五指。
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留的那道门缝!
“好!”
“就是它了!”
“都过来!”
陈峥的声音在船舱里响起,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他拿起一截烧焦的木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珊瑚岛。
“三座岛,老子先打最硬的这一座!”
“珊瑚岛上是南越的一个加强连陆战队,有碉堡,有重机枪,有迫击炮,是三座岛的主心骨!”
“只要把珊瑚岛这颗脑袋拧下来,甘泉岛和金银岛上那几十号地方军,就是没了娘的孩子,天一亮,咱们拿个大喇叭一喊,他们自己就得举手!”
“可是怎么打?”
陈峥的木炭,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一条的线:
“第一步,渔船编队!”
“所有渔船熄灯,压住声音,载着突击部队,从岛的西南方向,摸到礁盘外沿三千米的地方停船!”
“这个距离,岛上的南越猴子就是拿着望远镜,也看不见黑灯瞎火的几条破渔船!”
“第二步,蛙人破袭!”
他重重地点在岛的东北角:
“铁柱!”
“在!”
“你带影子大队水性最好的三十个人,穿潜水服,从这儿下水,潜过礁盘,第一个摸上滩头!”
“上岸之后,不许开枪!用刀子,摸掉他们岸边的哨兵!然后分成三组!”
“一组,端掉他们的迫击炮阵地!”
“一组,堵住碉堡里那几挺重机枪的射孔!”
“一组,找到他们的电台,给老子砸了!让他们连一声救命都喊不出去!”
“得手之后,用手电筒朝海上打三下红光!”
杨铁柱狞笑一声,舔了舔嘴唇:“军长,你就瞧好吧!”
“第三步,武装泅渡!”
陈峥的木炭,又划向了岛的西南面:
“看到红光之后,主力突击队两百人,从渔船上下水,背着枪,游过礁盘,从西南滩头全线登陆!”
“一千米的礁盘,涨潮的水,背着十几斤的装备,游过去!”
“上了岸,跟铁柱的蛙人里应外合,把珊瑚岛上的南越陆战队,一锅端了!”
“第四步!”
陈峥的目光转向林远:
“271艇和274艇,绕到岛的东面,在蛙人下水的同时,打开探照灯,把发动机开到最大,给老子在那儿来回兜圈子!”
“咱们的炮弹是打光了,可南越猴子不知道!”
“老子要让他们以为,咱们的军舰要从东面强攻!把他们所有的眼睛、所有的枪口,全都给老子吸引到东边去!”
声东击西!
蛙人破袭!
武装泅渡!
船舱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震得说不出话来。
“军长……”
林远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个方案……太冒险了。”
“一千米的礁盘,两百人在水里游,只要被岛上的探照灯扫到一下,就全成了活靶子!”
“而且,蛙人只有三十个人,要对付的是一个加强连!万一哪一组失手,开了枪,惊动了整个岛……”
“老子知道冒险。”
陈峥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你告诉老子,还有什么不冒险的办法?”
“等两天?等美国人的军舰开过来?”
“这一仗,赌的就是今晚这一个多钟头!”
“赌赢了,夕沙全境,一夜光复!”
“赌输了!”
陈峥抬起头,目光扫过船舱里每一张脸:
“老子第一个下水,第一个死在礁盘上!”
船舱里,没有一个人再说话。
……
“装备!”
陈峥一声令下,几名影子大队的队员,从271艇的底舱里,抬出了几个大木箱。
箱子撬开,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套套黑色的潜水服、脚蹼和潜水面镜。
“这……这是哪儿来的?”林远瞪大了眼睛。
“在军港那三十六个钟头,老子可不光是在看图纸。”
陈峥嘴角一勾:
“老子早就算到了,这场仗打到最后,一定得上岛!”
杨铁柱拿起一套潜水服,往身上一比,哈哈大笑:“好家伙!你这是把咱们当成美国人的海豹了?”
“海豹?”
陈峥冷哼一声:
“老子要的,是一群能在水底下拿刀子割人喉咙的水鬼!”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琛航岛的泻湖里,上演了一场紧张的预演。
影子大队的三十名蛙人,穿上潜水服,咬着匕首,在黑漆漆的泻湖里一遍一遍地练习下水、潜游、上岸。
他们要在一片漆黑中,用手势交流;要在水下屏住呼吸,游过几十米的距离;要在爬上沙滩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拔刀。
“噗通!”
一名蛙人上岸的时候,匕首磕在了礁石上。
“停!”
杨铁柱一个箭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你小子这一声,在珊瑚岛上就能招来一梭子子弹!全组重来!”
而另一边,两百名突击队员也在进行着武装泅渡的训练。
每个人的步枪和冲锋枪枪口上,都套上了橡胶套,用麻绳扎紧。
他们背着十几斤重的装备,在泻湖里一趟一趟地游。
有人游到一半体力不支,被战友托着游回来。
有人呛了水,趴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爬起来,咬着牙又一头扎进了海里。
一月的海,白天是暖的。
可到了夜里,海风一吹,泡在水里的时间一长,那股寒意就顺着皮肤一点一点地往骨头缝里钻。
不少战士的嘴唇冻得发紫,浑身直打哆嗦,却没有一个人喊冷,没有一个人退出。
陈峥站在船头,一遍一遍地掐着时间。
“蛙人从下水到上岸,四十分钟!慢了!”
“主力泅渡一千米,五十分钟!还是慢了!”
“再来!”
“今天晚上,礁盘上多泡一分钟,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老子要你们给老子压到三十分钟以内!”
“是!!”
……
午夜十二点半。
预演结束。
陈峥合上怀表,看着眼前那一群湿漉漉、冻得浑身发抖,眼睛里却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战士们。
海风呜咽。
远处的珊瑚岛,岛上那几点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那里,飘着别人的旗子。
那里,是咱们祖宗传下来的土地!
“弟兄们。”
陈峥的声音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咱们的政委,咱们的好多弟兄,把命扔在了这片海上。”
“他们是为了什么死的?”
“就是为了那几座岛!”
“今天晚上,老子要你们替他们,把这几座岛,一寸一寸地拿回来!”
“出发!”
“是!!!”
低沉的应答声中,七八条渔船熄灭了最后一丝灯火。
它们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琛航岛的泻湖,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最前面那条渔船的船头上,杨铁柱和三十名影子大队的蛙人,已经换上了潜水服。
他们咬着匕首,戴上面镜。
前方,就是珊瑚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