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特从车上下来。凯西的表情先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亮是因为见到爸爸了，暗是因为她知道爸爸每次来都待不久，而且每次来都意味着他又没什么正事干。
“你怎么来了？”凯西把作业本合上。
“来看看你。”斯科特走到门廊前面，没有上去——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上去。前妻说过不许他随便来。“这是——”他指了指李奇，“爸爸的老板。”
凯西看了李奇一眼。十三四岁的女孩看人的方式跟大人不一样——她不看你的衣服、表情、气质，她看你的眼睛。她在判断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是跟爸爸一样不靠谱的那种，还是不一样的那种。
“你又有工作了？”凯西问斯科特，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世故，“这次不是冰淇淋店吧？”
斯科特的脸有点红。他上次出狱后在冰淇淋店打工，被前妻的新男朋友撞见了，告到法院说他在孩子附近工作有不良影响。其实冰淇淋店有什么不良影响——但法院不这么看。
“不是冰淇淋店。”斯科特说。
“那是什么？”
“……咨询。技术咨询。”
凯西撇了一下嘴。她不信。但她也没追问——她已经习惯了爸爸的工作永远是含糊的、不可靠的、说不清楚的。
李奇看了这丫头一眼。机灵。嘴快。胆子大。不怕生人——一个陌生男人跟着爸爸来，她没有躲起来，而是直接问“这次不是冰淇淋店吧”。这种性格不是被保护出来的，是在缺爱的环境里自己长出来的——没人替你挡，你就学会了自己挡。以穿越者的视角，他知道这丫头以后会长大。会穿上蚁人战衣。会卷进量子狂潮的事件。会成为一个有用的角色。但现在不动。埋个线头。
“你数学不错。”李奇对凯西说。
凯西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的作业本上全是红勾。”
凯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业本——确实全是对勾。她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把本子往身后藏了藏。
“你爸的工作这次是正经的。”李奇说，“他帮我们做一个项目。做完之后他有一笔不错的报酬。”
凯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斯科特。斯科特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李奇为什么要跟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说这些。
“真的？”
“真的。”
凯西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不是完全相信——十三岁的女孩不会因为一句话就相信一个陌生人。但松动了一点。她把作业本从身后拿出来，翻到正在写的那一页，继续写。
回去的路上，斯科特开着车。李奇坐在副驾驶。
“谢了。”斯科特说，声音有点低。
“谢什么？”
“替我跟她说了那些。我——说不出口。每次见她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李奇没有说话。车开到一条没人的路上的时候，李奇说了一句：“停车。”斯科特把车靠边停了。他转过头看李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奇伸出手，放在斯科特的后脑勺上。斯科特的身体一僵。精神力的入侵比控制霍普的时候更直接——斯科特的意志力不如霍普强，他不是特工，不是在刀尖上活过来的人。他是一个刚出狱的电子工程师，脑子里装的是女儿、抚养费和怎么活下去。精神力没有遇到多少阻力就渗透到了最底层。一句话锁死：“凯西以后安全了。跟着我你女儿什么都不用担心。”
斯科特的眼神从机灵紧张变成了平静服从。不是空洞——他还是他，会修电子设备、会闯入系统、会嘴碎、会心疼女儿。只是最核心的驱动力改了。从“为了女儿什么都肯做”变成了“为了李奇什么都肯做”——而李奇保证了女儿的安全，所以这两件事在斯科特心里是统一的。
“你被控制了。”李奇收回手，“但你不会感觉到。你会觉得跟着我是你自己的选择。”
斯科特眨了眨眼。他的表情很平静——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他觉得自己就是决定跟着李奇干了，因为李奇能给他钱、能保护凯西、能让他不用再在冰淇淋店打工。
“走吧。回去继续练。”
“好。”
皮姆在老宅等着。他看到斯科特跟李奇一起回来的，斯科特的态度变了——之前斯科特对李奇是“你谁啊”的陌生和戒备，现在是自然的服从。皮姆什么都看在眼里。他安排斯科特来偷战衣本来是当棋子用的——用完就扔。现在斯科特被李奇控制了，等于李奇凭空多了一个人。皮姆的手里又少了一张牌。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回到地下室，继续调量子隧道。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得早。斯科特累得在地下室的长椅上躺平，蚁人战衣的头盔搁在旁边，脸朝上喘气。缩小放大对身体的消耗比外人想象的大——每一次分子间距的改变都像把骨头拆开再装回去，虽然不疼，但那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疲惫感很重。
李奇让霍普盯训练，自己开车出去了。
凯西的学校。
他没让斯科特跟。上次见面斯科特在，凯西的注意力全在爸爸身上——看爸爸的脸色、揣测爸爸说的话是真是假、担心爸爸什么时候又走了。这次没有斯科特，凯西的反应会不一样。
学校门口。下午三点半，放学铃响了。
凯西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还是马尾辫，还是白polo衫藏蓝百褶裙——校服。但今天没穿外套，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前臂。她跟一个女生并排走，边走边说笑，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
她看到李奇的车了。上次是斯科特开的车，她认得。这次是一辆不认识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她走过去的时候笑容收了，脚步慢下来，眼神从轻松变成打量。
车窗降下来。
“是你。”凯西站住了。她记得李奇——上次见过的“爸爸的老板”。
“上车。带你吃个东西。”
凯西没动。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那个一起走的女生已经走远了。她又转回来看李奇。
“我爸呢？”
“训练。”
“他在干什么？”
“正事。”
凯西的嘴角撇了一下——那个表情跟斯科特一模一样，是基因里带的不信。但她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来。书包抱在怀里。
“我不吃奇怪的东西。”
“你想吃什么？”
“汉堡。”
李奇把车开到学校东边三个街区的一家汉堡店。不是连锁的——是一个独立小店，门口有露天桌椅，招牌上画着一个微笑的汉堡。凯西点了一个芝士双层牛肉堡和一杯奶昔，李奇要了一杯咖啡。
她吃东西很快。十三四岁的女孩吃起东西来没什么矜持——大口咬，嘴角沾上番茄酱，用手背擦掉。奶昔吸得很响。
“你到底是我爸的什么人？”凯西咬着吸管问。
“老板。”
“他以前也有老板。在冰淇淋店的时候老板是个秃头。在电子公司的时候老板是个混蛋——他偷了那家公司的钱，所以被抓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偷了钱”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羞耻，是某种复杂的、超出她年龄的东西。她知道爸爸做错了，但她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这次不一样。”李奇说。
“每次都不一样。”凯西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指着李奇，“每个老板都说不一样。然后过两个月我爸又失业了。”
她的话很快，嘴很利，不像十三岁的孩子。这是被生活磨出来的——不是贫穷那种磨，是不稳定。爸爸隔三差五进监狱，妈妈每天上班不在家，继父不待见她，她学会了自己跟世界打交道。没有人替她挡，她就自己长出了壳。
李奇没有反驳她。“你数学好。”他换了个话题。
“还行。”
“科学呢？”
“也行。”凯西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得意，是防御性的骄傲。“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你爸是电子工程师，你妈——”
“我妈是护士。”凯西打断了他，“跟你没关系。”
她低头继续吃汉堡。但吃了两口之后她又抬头了。“你真的能让我爸有正经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