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她从沉眠室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他的精神力恢复得比预期慢。她坐在李奇对面,倒了一杯酒,但没喝,上一次他沉眠这么深,还是在海拉之乱后。那一次他三个月就醒了。但这次——
你觉得要多久?
我不知道。弗丽嘉说,可能还要几天,也可能更久。
你急什么?李奇问。
弗丽嘉抬头看他。
我不急。她说,但我怕。
怕什么?
怕他醒来之后,不按我想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李奇没有说话。
弗丽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奥丁这个人,她放下杯子,他不会屈服于力量。你比他强,他会尊重你,但他不会跪。他会用另一种方式跟你对抗——也许是外交,也许是策略,也许只是冷处理。他会把你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而不是一个需要效忠的。
我从来没要他效忠。
我知道。但他不知道。弗丽嘉说,他醒来之后,会看到一个陌生人坐在他的仙宫里,他的妻子在替这个人代理国事,他的儿子在替这个人打仗。他会怎么想?
李奇想了想。
他会觉得仙宫被夺了。
弗丽嘉点头,所以我需要在他醒来之后,第一时间跟他解释。在你跟他见面之前。
你怕他见到我就动手?
我不怕他动手。弗丽嘉的声音很轻,我怕他动手之后输给你。然后仙宫的勇士们看到众神之父被一个凡人打败——
她没有说下去。
但李奇明白她的意思。
奥丁是仙宫的精神支柱。如果奥丁被李奇打败,仙宫的精神支柱就塌了。不是物理上的塌,是信仰上的塌。
弗丽嘉从沉眠室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往常更白一些。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直接进了李奇的房间,在矮桌对面坐下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没喝——只是端着,看着杯中的金色液体在烛光里晃。
他动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刚熬完一个长夜。
李奇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落在她肩上。她穿的是仙宫王后的长袍——布料厚重,绣着金色的符文。手掌隔着布料压在她肩头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上方那两条紧绷的筋。
弗丽嘉没有动。她端着酒杯的手在杯沿上停住,然后她把酒杯放下了。
你在替我揉肩。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几万年没遇到过的事。
没有人帮我揉过肩。
李奇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到后颈——那里有一排细小的颈椎骨节,在掌心里像一串小而硬的珠子。他的拇指压在她后颈的凹陷处,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力推下去。
弗丽嘉的肩膀松了。不是逐渐的——是像一扇门突然弹开。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额头靠在了矮桌的桌面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那个姿势不像王后,像一个终于可以在黑暗里闭上眼睛的人。
奥丁醒来之后会怎么对我?她问。声音闷在桌面上。
他不碰你。
你怎么知道?
他碰不了。
弗丽嘉偏过头,用一只眼睛看他。金色的烛光把她半边脸的轮廓照得柔软——那种软不是她平时会表现出来的东西,是她藏了几万年的、只有在彻底卸下来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东西。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按在她后颈上的那只手的指尖。不是握——是用她的手指圈住了他的食指和无名指,轻轻地攥了一下,像在说我听到了。
然后她松开了手,直起身来。她整理了一下长袍的领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个王后又回来了。
但她耳朵后面有一小块皮肤是红的。
你答应我,弗丽嘉的声音更低了,如果他不愿意臣服,你不要用强。让我先去说。
你已经说过了。李奇说。
我再说一次。
第四天。
弗丽嘉照常在上午来典籍室,但这次她没有带卷轴。她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同。
他动了。
李奇抬起头。
奥丁的精神力在波动。弗丽嘉说,我刚才去沉眠室看过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可能——就是今天。
你去等他。
你呢?
我在这里等你。
弗丽嘉犹豫了一下。
如果他醒了之后问起你在哪里——
你说我在后宫典籍室。李奇说,不要骗他。
弗丽嘉点了下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沉眠室的石门关着。
弗丽嘉坐在奥丁的床边,手握着他的手。奥丁的身体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茧里,那是他自我修复时产生的奥丁之力。光茧的颜色在过去几个时辰里明显变亮了。
她在等。
一个时辰后,光茧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震动,是一种从内向外的脉动,像心跳。金色的光从光茧的缝隙里溢出来,照亮了整个沉眠室。
然后光茧碎了。
金色的碎片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气中,缓缓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奥丁睁开了眼睛。
那只独眼的瞳孔是金色的,深不见底。他的目光落在弗丽嘉脸上,停留了几秒。
多久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三个月零七天。弗丽嘉说。
奥丁的手指动了动,试图撑起身体。弗丽嘉扶住他的后背,帮他坐起来。
他坐起来之后,闭了一下眼。
仙宫——
安全了。弗丽嘉说。
奥丁睁开眼,看着她。
黑暗精灵入侵了。弗丽嘉快速地说,洛基在奥丁沉眠期间夺权,自封仙宫之主,还跟玛勒基斯做了交易。但有人来帮忙了。
托尔带来的一个人。叫李奇。弗丽嘉说,他在议事大厅里,一锤砸碎了玛勒基斯。
奥丁的独眼微微眯起来。
一锤?
一锤。弗丽嘉重复道,玛勒基斯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奥丁沉默了。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打过无数的仗。玛勒基斯的实力他最清楚——当年他自己全盛时期对战玛勒基斯,也花了不小的力气。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一个凡人一锤就把玛勒基斯砸成了灰。
他人呢?
在后宫典籍室。弗丽嘉说,他没有动仙宫的任何东西。没有坐王座,没有动你的任何收藏。他——
你在替他说话。奥丁打断了她。
弗丽嘉没有否认。
他帮了仙宫,她说,我在替仙宫说话。
奥丁看了她很久。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几万年的夫妻,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很多东西。奥丁从弗丽嘉的眼神里读到了几样东西:感激、担忧、和某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
你做了什么决定?他问。
我代理了仙宫之主。弗丽嘉说,在他帮忙平定入侵之后。
还有呢?
弗丽嘉沉默了两秒。
我教了他魔法。
奥丁的独眼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教了一个凡人——仙宫的魔法?
他不是普通的凡人。弗丽嘉说,他的精神力比仙宫大多数人都要强。他学了三天,就能做到一般人三个月才能做到的事。
奥丁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床沿上敲了敲,节奏很慢。
他让你教的?他问。
不是。弗丽嘉说,是我自己决定的。作为效忠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