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不复。”
那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像带刺的钩子,死死扎在沈寂的瞳孔里,几乎要将他的神魂再次拽回阴冷刺骨的黄泉。
沈寂猛地抽离视线,五指收紧,掌心被通幽令的边缘勒出一道深红的血痕。
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一页关于薄云霆的因果,地府深处的阴风便呼啸而至,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疯狂撕扯着他这具不属于这里的神魂。
沈寂咬碎舌尖,那股腥甜的血气让他瞬间清醒,借着这股痛劲儿,他猛地睁开了眼。
入眼的是熟悉的欧式天花板,还有那一盏散发着暖橘色光芒的巴洛克风吊灯。
“醒了?”
低沉且磁性的嗓音在耳边炸开,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沈寂还没坐稳,就感觉腰间横过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直接将他捞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薄云霆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深邃的眸子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显然是一整晚没合眼。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沈寂惨白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要命,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子阴沉。
“沈小寂,你在梦里喊了三十六次我的名字。”
“是梦见我死了,还是梦见你在外面偷人,心虚了?”
薄云霆凑到他颈侧,鼻尖贴着那截细白的皮肤,深深嗅了一口,像是某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猛兽。
沈寂心口重重一跳,那种名为“生死簿”的沉重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前世暴君,今生还债。
薄云霆这一身的煞气,竟然是上辈子积攒下来的血孽。
看着男人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沈寂突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
“老公,我刚才梦见你变成了个大昏君。”
沈寂吸了吸鼻子,顺势把脸埋进薄云霆的胸口,掩盖住那一抹快要藏不住的凝重。
他两只手揪着薄云霆的衬衫领口,像只受了委屈的猫崽子,声音软得不像话。
“你在梦里建了个特别大的酒池肉林,非要拉着我一块儿堕落,我不去,你还想拿金链子锁我。”
薄云霆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震得沈寂耳膜发麻。
“这不叫噩梦。”
薄云霆微凉的唇瓣贴在他的耳垂上,嗓音暗哑。
“这叫,美梦成真。”
沈寂正被他撩得老脸微烫,脑子里那些沉重的因果刚被冲散一点,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妈呀——!杀人啦!不,杀鸡啦!”
紧接着,是一阵玻璃破碎的刺耳声响,还有重物落地发出的闷响。
沈寂一僵,到嘴边的温情话语直接变成了吐槽。
“大早上的,陈伯这是在厨房给咱们排练武打戏呢?”
薄云霆眉头拧成一个结,周身的冷意瞬间覆盖了刚才的温存。
他取过床头的黑色丝绒睡袍裹在沈寂身上,随后单手扣好自己的衬衫扣子。
“在这待着,我去处理。”
“别啊,这种热闹不看,我一天都吃不下饭。”
沈寂掀开被子,动作利索得像只猴,拖鞋都没穿稳就往楼下窜。
刚下到一楼转角,沈寂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眼皮狂跳。
平时一尘不染、连地砖都能照出人影的开放式厨房,此刻简直变成了案发现场。
满地的鸡毛乱飞,白色的、花色的,混杂着还没干透的血迹。
几个帮厨的小年轻正缩在冰箱后面,牙齿打颤的声音隔着五米远都能听见。
而在流理台的正中央,那个体重足有两百斤、拿过米其林三星勋章的胖哥大厨,正摆出一个诡异的姿势。
他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两只手像钩子一样反扣在台面上。
那一双被肉挤得只剩缝隙的眼睛,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死死盯着怀里的一只大肥鸡。
“咔嚓——”
胖哥张开嘴,露出一口白惨惨的牙,对着鸡脖子就是一口。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但他不仅没觉得恶心,反而露出了一抹极度贪婪且满足的笑容。
那表情,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露出来的。
“咯……咯咯……”
胖哥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居然是尖锐的动物嘶鸣,还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狐臊味。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管家陈伯躲在柱子后面,手里举着个十字架,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少夫人,您快看啊!胖哥这怕不是得了狂犬病,不对,是狂鸡病啊!”
沈寂双手抱胸,斜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那满地飞舞的鸡毛,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不是病。”
“这是家里进贼了,还是个专偷鸡吃的馋鬼。”
薄云霆站在他身后,看着胖哥那副茹毛饮血的鬼样子,眉宇间已经带了杀气。
“李特助,叫医疗团队,顺便带镇定剂。”
“不用,镇定剂对他没用,浪费那个钱干嘛。”
沈寂从兜里掏出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皱巴巴的黄纸。
他指尖一抖,一张雷火符瞬间成型。
“黄豆豆,给你三秒钟,从胖哥身上滚出来。”
沈寂语气平静,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森寒。
“不然今天晚上,我就加餐吃红烧黄鼠狼,还要多放辣。”
趴在台面上生啃活鸡的“胖哥”动作僵住了。
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心虚地闪烁了一下,脖子僵硬地扭向沈寂的方向。
“沈……沈祖宗……”
胖哥嘴里吐出了黄鼠狼大仙那标志性的沙雕嗓音,还带着一丝讨好。
“我……我这就是太饿了,没忍住。这大公鸡的阳气重,我寻思补补……”
“补你个头!”
沈寂直接被气乐了,大步上前,在那一地鸡毛里准确找到了罪魁祸首。
“你补身体,你附身在胖哥身上干什么?你看他那个吨位,是你能压得住的吗?”
“再不出来,胖哥这身肥肉要是被你折腾化了,你赔得起吗?”
黄豆豆委屈巴巴地控制着胖哥那两百斤的身体,试图撒个娇。
“我这不是看他做饭香,想顺便尝尝他的手艺嘛……”
“滚出来!”
沈寂没耐心听它废话,抬起脚,对着胖哥那敦实的屁股就是一记凌空抽射。
这一脚看似没用多大力,实则脚尖凝聚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嗷呜——!”
一声凄厉的鼠叫声响彻别墅。
众人只看见一道土黄色的虚影从胖哥背后被硬生生踹飞了出去。
那虚影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最后“啪叽”一声撞在酒柜的玻璃上,缓缓滑落。
而胖哥那两百斤的身躯则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摔进了一堆还没拆封的蔬菜框里。
“哎哟……我的老腰啊……”
胖哥眼神里的绿光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呕——!我嘴里怎么一股子鸡屎味儿?”
沈寂嫌弃地捏住鼻子,退后三步,看着那只趴在酒柜下面装死的黄皮子。
“陈伯,把厨房所有活口都处理了,以后家里不许见生鸡,全部买切好的块。”
黄豆豆揉着屁股,小声比划:“沈祖宗,切块的没灵魂……”
沈寂一个冷眼扫过去,它立马原地立正,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薄云霆走上前,从身后环住沈寂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眼神阴鸷。
“把它扔出去。”
“别啊老公,扔出去多浪费,这小东西虽然馋了点,但看家护院还是挺好使的。”
沈寂拍了拍薄云霆的手背,还没来得及多安抚两句。
别墅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哭喊声。
“救命啊!薄太太,沈天师!救救命吧!”
沈寂眉头一挑,回头望去。
只见三个打扮得奢华的贵太太,此刻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她们身上背着几十万的爱马仕,此刻却皱巴巴地挂在胳膊上,像极了路边摊的破布。
带头的那个太太,头上的香奈儿发箍都歪到了耳朵根,脸上的大牌粉底被汗水冲出了一道道沟壑。
更诡异的是,她们三个的手,居然死死地黏在一起。
不是牵手,而是像被某种透明的胶水焊死了一样,呈现出一个诡异的三位一体。
三张原本养尊处优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嘴唇白得像抹了石灰。
“沈先生,求您了……”
带头的阔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带着另外两个也由于物理惯性跟着摔了下去。
“我们……我们的脸,正在消失!”
沈寂眯起眼,目光落在她们的脸上。
只见在那层厚厚的粉底下面,她们的五官竟然在一点点模糊。
鼻子正在塌陷,眼窝正在变平,就像是一个正在融化的蜡像。
沈寂冷笑一声,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位阔太。
“这又是去哪儿求了什么不该求的东西,想给自己驻颜整容?”
“这种‘画皮降’,可是要拿命换的。”
三位阔太听到“换命”两个字,直接瘫在地上,身下瞬间湿了一片。
其中一个抖得像筛糠,带着哭腔喊道:
“我们就是在那个‘长生俱乐部’里喝了一杯美容茶……她们说,喝了就能年轻十岁!”
沈寂闻言,原本懒散的神色瞬间凝固。
长生。
这词儿,他刚才在生死簿那张红字书页的背面,似乎也见过。
他转过头,和薄云霆对视一眼。
薄云霆的眼神深不可测,大手安抚性地按在他的后颈,嗓音低冷:
“想查就查,天塌了,有我。”
沈寂心头一暖,转头看向那三个融化了一半的脸,语气森然:
“把那个俱乐部的地址给我。”
“顺便,买命钱,一个亿,少一个子儿你们就在这儿融化成一滩水吧。”
阔太们疯狂点头,带头的那个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
就在此时,沈寂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狐臊味,竟然浓烈了数倍。
这味道,不是黄豆豆的,而是带着一种更古老、更腐朽的气息。
他猛地转头看向大门外。
一个穿着旗袍、撑着红纸伞的女人,正悄无声息地站在薄家喷泉池边。
她的脸,在阳光下,竟然是一片空白。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只有一张平滑如镜的皮肤。
女人抬起手,对着沈寂的方向,缓缓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紧接着,她的嗓子里传出了一个沈寂熟悉的、属于死掉的沈暮尘的声音:
“沈寂,好久不见,老祖想请你喝杯茶。”
沈寂瞳孔一缩,手心的雷火符瞬间蓄势待发。
“呵,请我喝茶?”
“我看他是嫌活得太长,想让我送他去地府,亲自给阎王爷洗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