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真手里那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酒杯,此刻正稳稳地停在唇边。
他嘴角挂着一抹阴鸷且得意的弧度,眼角的褶子因为兴奋而堆在一起,像是一朵干瘪的毒蘑菇。
“成了。”
他低声呢喃,指尖过度的贪婪而轻微打颤。
在那座上古万鬼锁魂阵里,即便是真仙下凡也得脱层皮,更何况沈寂那个还未满二十二岁的灵童?
只要沈寂死在阵里,灵童的元神就会成为他突破瓶颈最补的养料。
到时候,薄氏的报复、玄门的大比,统统都将成为他脚下的尘土。
“咔嚓。”
一声细微到几近于无的碎裂声,突兀地从主位下的阵盘处传来。
张道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那个由玄铁打造、铭刻了无数镇压符文的阵盘上。
原本漆黑如墨的阵盘中心,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暗金色的缝隙。
那缝隙扩张得极快,不过半秒钟,整块阵盘就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瓷器,崩碎成了千万片残渣。
“噗——!”
阵法反噬的巨力排山倒海般撞在张道真的胸口。
他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老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了酒杯里,将那碧绿的翡翠染得一片粘稠腌臜。
“怎么可能……谁能破了万鬼……”
张道真的话还没说完。
寂静的山间林影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且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咚。
咚。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发出一阵轻微的颤鸣,像是某种史前巨兽正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所有玄门长老齐刷刷地站起身,手里的法器发出惊恐的嗡鸣。
原本厚重如墨的阴气雾霾,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生生撕裂。
在那万丈月光与残余雷火的映照下,一头体型足有小象那么大、通体漆黑如缎的巨兽缓缓踏出。
它长得极威武,四肢如钢柱,双眼燃烧着暗红色的业火。
那是千年鬼王薛烬,此刻却憋屈地四足着地。
而那巨兽宽阔的背脊上,沈寂正大喇喇地跨坐着。
少年那件“发财”卫衣上还沾着点儿孜然粉,手里捧着那桶半温的奶茶,吸管被他咬得有些扁。
他歪了歪头,桃花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
“哟,张会长,您这酒瞧着挺浓郁啊。”
沈寂轻笑一声,嗓音清脆悦耳,落进众人耳中却像是勾魂的铃铛。
“就是这颜色不太对,加了黑芝麻糊?”
张道真死死盯着沈寂身下的那头黑兽。
他感受到了。
那是只有万鬼之主才拥有的、能让所有阴魂当场滑跪的本源威压。
“薛……薛王?”
张道真的牙齿疯狂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为了唤醒这位,耗费了薄家二叔提供的无数天材地宝。
他以为会等来一个毁灭世界的疯子。
结果。
他等来的,是沈寂的新坐骑。
薛烬(黑狗形态)鼻孔里喷出一股腥红的死气,眼神幽怨地剐了张道真一眼。
【就是这老菜菜把孤吵醒的?】
【孤原本正打算吃第十一串烤腰子,全让他给毁了。】
薄云霆负手走在沈寂身侧。
男人那一身黑色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散发的帝王紫气与煞气融合,将周围十米内的草木瞬间烧成了焦土。
男人抬起头,那双恢复了墨色却深邃如渊的眸子,锁定了张道真。
薄云霆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拧。
“嗡——!”
张道真坐下的实木大椅应声而碎,整个人像只断了线的风筝,被那股无形的神力直接洇在祭坛的台阶上。
“薄……薄爷……这是误会……”
张道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阵法反噬,他体内的经脉正在寸寸断裂。
那种痛苦,就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
沈寂拍了拍大黑狗的脑袋,灵巧地从它背上跳了下来。
他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张道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会长。
“误会?”
沈寂从兜里摸出一枚沾着血迹的白骨碎片,那是张道真捏碎的骨笛残渣。
“张会长,您利用职位之便,在京郊福利院物色‘八字纯阴’的孩子供你练功。”
“为了维持这座万鬼阵的运作,你这二十年间,在玄门大比里害死了多少‘失踪’的散修?”
沈寂每一个字吐出来,张道真的瞳孔就缩紧一分。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的玄门长老们,此时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虽然知道张道真路子野,却没想到他竟然丧心病狂到了这种程度。
沈寂冷哼一声,指尖一点,一道暗金色的灵光没入张道真的眉心。
“这种腌臜事儿,还是让你亲口跟祖师爷交代吧。”
这是“搜魂指”,不仅能看穿记忆,更能让受术者体验一遍受害者的痛苦。
张道真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原本就因为反噬而脆弱的心脏,在这一刻承受了超过负荷的惊恐与悔恨。
他眼珠子凸得像死掉的青鱼,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脸色从铁青瞬间转为灰败。
“呃……呃……”
他的喉咙里发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
随即,整个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软绵绵地摊了下去。
瞳孔扩散。
气绝身亡。
这位执掌玄学协会数十年的枭雄,竟然在沈寂的面前,被生生吓到了心梗发作,死得毫无尊严。
祭坛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大黑狗(薛烬)在一旁有些扫兴地打了个哈欠,顺便在张道真的尸体旁蹭了蹭爪子。
【啧,这人真脆,连孤的一记眼风都没扛住。】
薄云霆走到沈寂身后,动作自然地将少年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旋处。
男人那双总能看穿一切的眼眸,冷冷扫过四周那些战战兢兢的长辈们。
“主谋已死。”
薄云霆的声音低沉且磁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剩下的,谁还想要这玄门大印?”
扑通。
原本还站在一旁自诩高贵的几位宗门宗主,此刻动作整齐划一,全部跪倒在废墟之上。
龙虎山的张老此时哪还有半分元老的架势。
他看着那一地焦土,看着那头乖巧地蹭着沈寂裤腿的鬼王。
老头子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叠还带着金漆的公文。
那最上方,一枚通体由万年暖玉打造的、刻着“玄学协会”四个古篆的大印,正散发着柔和的光。
“沈……沈小先生……”
张老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他双手托着那叠文件,恭敬地举过头顶。
“张道真倒行逆施,德不配位。”
“今日青龙山上,您一笔平雷火,单手收鬼王,此等神迹,乃我华夏玄门之幸。”
周围的长辈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高喊:
“请沈先生继任会长之位,重整玄门风气!”
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整座山都被薄云霆买下了,此刻仿佛连山风都在跟着呼喊。
沈寂盯着那块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天师大印”。
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这破会长每天要看的汇报、要开的例会、还有那一堆处理不完的灵异投诉单。
【靠。】
【谁要干这苦力活?】
【有这功夫,我窝在老公怀里刷刷番、吃吃辣条它不香吗?】
沈寂撇了撇嘴,动作极快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整个人缩进薄云霆那件宽大的黑色大衣里,只露出半张被奶茶润得亮晶晶的小脸。
“我不干。”
沈寂说得斩钉截铁,甚至还带了点儿嫌弃。
“这印太沉,会压到我长个子的。”
他仰起头,对着薄云霆眨了眨眼,嗓音软得像:
“老公,咱们家是不是不缺那几个亿的底薪?”
薄云霆低头,薄唇在沈寂那红透的耳垂上轻衔了一下,眼底满是溺人的宠溺。
“薄氏的一半都是你的,哪怕你想买下地府当停车场,我也给你出钱。”
沈寂转过头,对着那群满脸期待的长老们摊了摊手。
他嘴角挂着一个嚣张且腹黑的笑,吐出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道心都颤了颤:
“你们也听到了。”
“我这种满级大佬,只想当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沈寂指了指那一叠像催命符一样的文件,嫌恶地往薄云霆怀里缩得更深了。
“这会长,谁爱当谁当,别耽误我回家领宵夜。”
薄云霆配合地转过身,将少年整个儿打横抱起。
男人冷冽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
“大比结束。”
“所有人,三分钟内离开我的山头。”
“否则,就去地府陪张道真喝茶。”
随着薄云霆这句毫无温度的最后通牒,原本还想再劝几句的长老们,瞬间像是被火烧了屁股,拎起道袍下摆就开始疯狂逃窜。
而那枚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会长大印,就被沈寂随手一丢。
啪嗒。
它被精准地丢在了一脸懵逼的陆长风怀里。
沈寂靠在薄云霆肩头,对着陆长风挑了挑眉,语气恶劣。
“长风,我看你骨骼清奇,以后你就当我这个甩手会长的‘首席打工人’吧。”
“干得好,年底给你发五帝钱当奖金。”
陆长风抱着那沉甸甸的玉印,看着自家偶像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刚吞了一斤苦瓜。
此时。
薄家那架奢华的直升机再次缓缓降落。
沈寂在薄云霆怀里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美滋滋地登机回家。
突然。
他怀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上,一个从未见过的加密号码正闪烁着幽蓝色的光。
沈寂顺手接通,里面传来一个冷静且低沉的男声:
“小寂,玩够了,就带你那个男人回来见见家里的大哥。”
沈寂脸上的咸鱼表情,在那一秒。
彻底。
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