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颤巍巍地悬在那张焦黑的黄表纸上方。
指尖还没完全贴上去,空气里那股子干燥、灼热、带着浓烈硫磺味的电荷感,就顺着他的毛孔钻进了骨缝。
麻。
刺骨的麻。
那张符纸不像是纸,倒像是一头正蜷缩在深渊里打盹的雷兽,正随着沈寂落笔的余韵,发出一阵阵沉重而狂暴的呼吸。
张老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干瘪的脖颈处艰涩地上下滑动。
他活了八十载,掌管玄学协会评审大任三十年,自诩这世上没什么符箓能让他失态。
可这一刻,他额角的冷汗顺着那道深刻的皱纹,汇聚成一股,吧嗒一声砸在了脚边的汉白玉砖缝里。
“这符……”
张老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他强撑着评审的尊严,五指微微收拢,试图将这张沉重得过分的符纸揭起来。
可就在他的指甲盖刚刚勾住符纸边缘的那一瞬。
“轰——!”
一道只有在场玄门高手才能听见的雷鸣,在张老的大脑皮层深处轰然炸裂。
那股子威压太重了。
就像是整座青龙山的重量,在这一秒全部倾斜在了他的指尖。
张老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五指不听使唤地痉挛了一下,原本应该平稳揭起的动作,瞬间变成了惊恐之下的暴力撕扯。
“滋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死寂的赛场上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那张焦黑的黄表纸,正中心被扯开了一道不到半寸的裂口。
那一秒,时间仿佛凝固了。
原本瘫在男人怀里,正玩着薄云霆衬衫扣子的沈寂,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慵懒的桃花眼,头一次漫上了一层近乎残忍的亮色。
沈寂挑了挑眉,指尖在虚空中虚虚一按,嘴里低声吐出一个字:
“啧。”
薄云霆的反应更快。
在张老手抖的那一刻,男人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瞬间沉到了底,眼底那抹暗红色的煞气如决堤的洪流,疯狂席卷。
他长臂猛地向后一捞,宽厚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铁幕,将沈寂严严实实地扣在怀里,按在自己的胸膛与沙发背之间。
“闭眼。”
薄云霆的声音像是在冰窖里浸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与毁灭感。
下一秒。
整座青龙山的山顶,消失了。
不。
准确地说,是所有的光和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某种高维度的力量给生生抹除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那道裂缝出现的刹那,竟裂开了一道漆黑如墨的缝隙。
紫金色的雷电,不再是条状,而是化作了一片汪洋大海,倾盆而下。
“轰隆隆隆隆——!”
这雷鸣,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劈在了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汉白玉铺就的、价值连城的比赛场地,在触碰到雷光的那一瞬,脆弱得像是一张被点燃的薄纸。
粉碎。
汽化。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九天真雷,带着荡平世间一切腌臜的决绝。
刚才还昂着脖子、满脸不屑的张元清,此刻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正对着雷光,瞳孔里映照出的是灭顶的绝望。
他连一张“避雷符”都来不及从乾坤袋里掏出来。
“滋——啪!”
张元清最引以为傲的、由龙虎山掌门亲赐的紫金道袍,在雷电面前像是纸糊的,瞬间崩碎成了无数焦黑的蝴蝶。
雷光顺着他的天灵盖灌进去。
张元清的身体在原地剧烈颤抖,牙齿打颤的声音被雷鸣吞没,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微波炉,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在瞬间被雷海淹没。
原本那些跟在张元清身后、等着看沈寂笑话的门派天才们,此时一个个变成了炭黑色的雕塑。
他们的头发在高温下瞬间卷曲、焦黑,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道髻化作一个乱糟糟的鸟窝,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
脸颊处,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傲气,被雷电烧灼成了黑红色的印记。
半个赛场,在短短三秒钟之内,被雷光生生削去了三尺。
尘烟四起,带着一股子烧焦的石灰和皮肉的味道,在山顶疯狂席卷。
那尊号称“百年不倒”的裁判席。
此刻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石柱,剩下的部分早已在雷暴中心化作了齑粉。
张老作为“始作俑者”,整个人直接被那股灵力反噬掀飞到了几十米外的草丛里。
他那头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此时全数炸开,发尾还在跳动着细小的蓝色电火花,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活像个刚出窑的煤炭工人。
他躺在坑里,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在不断地往外喷着细碎的白烟。
怕。
那种刻在基因里的、对神明伟力的恐惧,让他此刻连手指头都勾不起来。
良久。
雷鸣散去。
烟尘在狂风的吹拂下,逐渐露出了底色。
所有人,包括那些躲在远处的豪门家主,此时都死死盯着赛场中央。
那里,原本豪华的比赛场地已经成了一片漆黑的焦土。
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到处是正在冒烟的碎石和焦黑的衣角。
唯独东南角。
沈寂和薄云霆所在的那个位置。
那一张黑色的真皮大沙发,连带着旁边盛着黑松露和牛的小桌子,竟然毫发无伤。
一圈淡淡的、透明如琉璃的暗金色屏障,正将那方寸之地死死护住。
屏障内,沈寂依然维持着那个被薄云霆按在怀里的姿势。
他的一缕发丝垂在薄云霆那只沾着血迹的、五指指节都在发白的大掌边缘。
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看着这废墟中的唯一净土,嗓子里像是塞了三斤棉花。
沈寂动了动。
他推开男人那件带着龙涎香和铁锈味的黑色大衣,从薄云霆那宽厚的怀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桃花眼里那抹骇人的亮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带着绿茶味的委屈。
他看了看四周那惨绝人寰的废墟,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树坑里抽搐的张老。
沈寂吸了吸鼻子。
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
他反手勾住薄云霆的颈项,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一样,声音带了点儿哭腔。
“老公……”
沈寂把头埋进薄云霆的颈窝,指尖揪着男人的衬衫领口,委屈得直哼哼。
“爷爷好凶啊……他怎么这样啊……”
薄云霆低头,大掌顺势托住沈寂的臀,将人稳稳地往怀里又提了提。
男人那双充满戾气的眸子扫过满场焦黑的废墟,最后定格在沈寂红通通的眼尾。
他喉结剧烈滚动,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谁欺负你?”
沈寂指了指焦土地带,又指了指远处躺在那儿吐烟圈的张老,小声抽噎。
“我辛苦画了好久的画……人家准备拿冠军赢三亿回去给你买领带的……”
沈寂一边说,一边心疼地看着那张早已随雷而逝的符纸。
“爷爷他手抖……他居然把我的画给弄坏了……”
“坏了,还把屋顶都给掀了……”
“人家被吓得心口都疼了,老公,要抱抱……”
沈寂说完,整个人像是受惊过度的猫儿,在薄云霆怀里蹭得愈发卖力。
实际上。
他的内心深处正在疯狂刷弹幕。
【啧啧,这张老的定力真差,撕一张九天玄雷符都手抖成这样。】
【原本还想留那张符收租的,这下好了,三亿奖金要是缩水了,我今天就把这青龙山的树全秃了。】
薄云霆听着沈寂那娇软的抱怨,捏着佛珠的手指却在发抖。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家老婆是在演戏。
可只要沈寂一撇嘴,一喊疼。
他心里那股子生生世世积攒下来的煞气,就瞬间化成了一滩能溺死人的温水。
“不疼。”
薄云霆扣住沈寂的脑后,将这个吻落在他的眉心。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在那群头发着火、满地找牙的道门精英身上扫过。
那眼神,冷得像是阎王在勾生死簿。
“弄坏了,就让他们赔。”
薄云霆冷笑一声,周身的紫金之气猛然一颤,压得那些刚醒过来的道士又是一口老血喷出。
此时。
全场的玄门长辈们,盯着那片唯一的净土。
盯着那个一边哭一边顺手把三亿奖金清单拉出来的“少夫人”。
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赔?
拿什么赔?
这一符之威,直接把整个玄门年轻一代的自尊心,给劈得连渣都不剩了。
张元清从灰堆里伸出一只手,指尖颤了颤。
他想反驳。
可他刚一张嘴,一缕浓郁的黑烟就从他嗓子里钻了出来。
伴随着一股子诡异的……糊味。
沈寂搂着薄云霆的脖子,从男人的肩头探出半张脸。
他对着废墟上的众人,露出了一个灿烂、却又充满了腹黑恶意的笑容。
他做了个口型: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