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原本死沉、僵硬的黄花梨木桩,此刻颤巍巍地吐着嫩蕊。
雪白的花瓣在空气里微微战栗,冷幽幽的香气像是有钩子,顺着每个人的鼻腔往天灵盖里钻。
全场死寂。
死寂得连香槟气泡破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薄镇山那双布满老茧和褶皱的手,此刻抖得比秋风里的残叶还厉害。
他顾不上什么薄家家主的威严,也顾不住那身烫得笔挺、象征身份的唐装。
他像是一头在荒原里嗅到了生机的老兽。
在众人惊骇欲死的目光中,薄镇山猛地弯下腰,膝盖甚至撞在了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那双指节粗大的手,在那堆名贵的丝绒地毯缝隙里疯狂摸索。
终于,他指尖捏住了那一团还没完全被泥土沾染的黑乎乎残渣。
那是刚才被二叔薄国强当众拍飞的“泥丸子”。
剩下的,连原本体积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薄镇山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精光。
他没有丝毫迟疑,张开嘴,直接将那块混合着泥土与地摊灰尘的残渣塞进了嘴里。
“老太爷!脏……”
旁边的管家惊叫出声,手里的温水杯险些脱手。
薄镇山喉结用力上下滚动。
那丹药残渣入口即化,压根不需要吞咽,一股如冰封解冻般的清凉之气顺着他的食管,瞬间炸开在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
就像是干涸到了龟裂的黄土地,突然迎来了一场积攒了百年的瓢泼大雨。
“咔吧,咔吧。”
薄镇山原本因为重病和苍老而微微佝偻的脊梁,此刻竟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骨骼爆鸣声。
他撑着拐杖的手猛地发力。
“砰”的一声,那根陪伴了他十几年、紫檀木打造的拐杖,竟然被他掌心的劲力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全厅人的眼珠子此刻都恨不得黏在老太爷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沈寂按下了倒放键。
薄镇山头顶那层稀疏、如枯草般的白发,此刻从发根处开始,一寸寸被墨色侵染。
那是纯粹的乌黑,透着健康人才有的泽润。
紧接着。
他眼角那层层叠叠、足以夹死苍蝇的深刻皱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拂过,一寸寸舒展开来。
他原本浑浊、带着一层死气的眼球,此刻重新变得清亮神气。
那股子久违的、独属于薄家开创者的威压,排山倒海般席卷了整个宴会厅。
薄镇山站直了身体。
他丢开了那根累赘的拐杖,呼吸沉稳,面色红润。
这哪里还是刚才那个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将死之人?
这分明是十年前,那个能在商场上谈笑间让对手倾家荡产的薄家掌权者!
“我……我的天呐……”
刚才还在嘲讽沈寂的那个阔太,手里的爱马仕包“啪嗒”掉在地上。
她张大的嘴巴里,甚至能塞进一颗鹅蛋。
二叔薄国强瘫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年轻了至少十岁、生龙活虎的老太爷,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几千只马蜂在同时扇动翅膀。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当众把一颗能让人增寿十年的神药,拍飞到了垃圾堆里?
后悔。
一种名为绝望的悔恨,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突然像条疯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刚才丹药落地的地方。
他顾不得满地的碎瓷片,也顾不得周围宾客那鄙夷到了极点的目光。
薄国强把脸死死贴在地毯上,舌头拼命在刚才丹药滚过的地方舔舐。
哪怕只剩一点粉末,哪怕只是一点药味!
“那药是我的!是我不小心弄掉的!”
薄国强一边狼狈地舔着地板,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那样子,哪还有半点薄家二少爷的体面?
活像是一只在阴沟里抢食的癞皮狗。
其他的旁系亲戚也坐不住了。
他们平时为了老太爷那点遗产争得头破血流,现在看到真正的长生机缘就在眼前,谁还顾得上脸面?
“二哥,你让开点!那药渣落在那边了!”
“沈少夫人,不,沈祖宗!您那泥巴还有吗?哪怕是搓剩下的废料也行啊!”
这群刚才还自诩清高、觉得沈寂是“低贱替嫁货”的豪门权贵。
此刻一个个跪地磕头,有的甚至开始互相推搡,只为了能靠近沈寂那只修长的手。
沈寂看着这群人的丑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顺势往薄云霆怀里一缩,像只受了惊的小白兔,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
“老公,他们好凶啊,吓死人家了。”
“刚才还说我拿泥巴糊弄人,现在又要抢我的泥巴吃,他们是不是集体犯了癔症呀?”
薄云霆大掌精准地扣住沈寂纤细的腰肢,将人往怀里揉了揉。
男人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冷冷地俯视着地上那群丑态百出的寄生虫。
他没说话。
只是指尖不轻不重地摩挲着沈寂耳后的嫩肉。
这种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像是在无声宣告:这尊神,是他薄云霆一个人的。
沈寂在他胸口蹭了蹭,指尖却在薄云霆看不见的角度,屈指一弹。
几道无形的阴气瞬间没入那几个叫得最欢的亲戚膝盖窝。
“啊!”
原本正抢着舔地毯的几人,腿窝一软,像是在大理石上磕碎了骨头,疼得哭爹喊娘。
“吵死了。”
薄镇山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干涩,而是透着一股中气十足的威严。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薄国强。
那一记眼神,像是两道带电的冷箭,直接钉在了薄国强的脑门上。
薄国强浑身一僵,骚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流得更快了。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看老太爷。
薄镇山理都不理这个蠢货儿子。
他大步走到沈寂面前。
那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重重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所有人都以为老太爷会因为沈寂的“失礼”和“隐瞒”而发火。
毕竟,这么贵重的东西,竟然随随便便揣在兜里,还差点被弄丢。
却见薄镇山一张威严的老脸,此刻竟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慈祥得有些滑稽的笑容。
他甚至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像个刚领到糖果的孩子。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
没有去抓薄云霆,而是小心翼翼地,试图拉住沈寂的一截衣角。
沈寂眨巴着那双纯良无害的桃花眼。
“爷爷,您看……这规矩,我学得怎么样?”
薄镇山眼眶猛地一红。
他活了八十年,商海沉浮,生死看淡。
可直到刚才那一刻,他才真正摸到了生命的边界。
“规矩?什么狗屁规矩!”
薄镇山大笑三声,笑声震得吊灯上的水晶坠子叮当作响。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全场那些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宾客,指着沈寂,声若洪钟:
“从今天起,沈寂就是我薄镇山的亲孙子!谁敢说他半句闲话,谁敢对他不敬,那就是在刨我薄镇山的祖坟!”
老太爷一把拉住沈寂的手,那力道极大,生怕这尊真神跑了。
他转头看向面色阴晴不定的其他薄家人,最后目光定格在薄云霆身上。
“云霆,你眼光好啊!”
“这哪里是冲喜的?”
薄镇山拉着沈寂的手,对着祠堂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列祖列宗在上,这才是我们薄家真正的定海神针!”
沈寂被老太爷拉着,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无措。
可在他埋头进薄云霆怀里的那一瞬。
男人分明看到自家小男妻的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到了极点的玩味。
沈寂微微张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呵了一口气:
“老公,爷爷这么大声,我耳朵都快震聋了……晚上,你得补偿我。”
薄云霆眸色猛地一暗。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扣在沈寂腰上的手,力道骤然收紧。
“好。”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而此时。
站在人群角落里,那个原本准备在寿宴上“大展身手”的阴山传人。
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那张阴鸷的长脸,此刻绿得像是在酱缸里泡了三年的大酸菜。
他紧紧握着兜里的黑色瓷瓶。
那瓷瓶里的东西……好像在沈寂那股金光灵气的威压下,正发出惊恐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