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幅迎风招展,黄底红字在漫天飞雪中格外刺眼。
十万北莽铁骑鸦雀无声。
战马打着响鼻,吐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拓跋烈高举过头顶的斩马弯刀,就那么僵在半空。刀刃上落了一层薄雪,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下乡采购团”几个大字,脑瓜子嗡嗡作响。
“大汗,中原人这是什么阵法?”旁边的左贤王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莫非是疑兵之计?”
拓跋烈刀柄捏得咯吱作响。
那破横幅后面,一辆由八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宽大敞篷马车,慢悠悠地驶出城门洞。
车厢四角生着黄铜炭盆,火光驱散了周围的风雪。
萧景明穿着那身紫衣官服,外面披着件大红色的貂皮大氅。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铺貂太师椅里,手里居然还捧着个烤得流油的红薯。
铁牛扛着大锤站在车辕左边,燕十三抱着剑站在右边。
“吁——”
马车在距离北莽大军不到三百步的地方停下。
萧景明撕掉红薯皮,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
他一边嚼着红薯,一边含糊不清地冲着对面招手:“吃了吗?没吃过来垫两口?”
拓跋烈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杀气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他催马上前几步,弯刀遥指马车。
“你就是萧景明?装神弄鬼!”
拓跋烈声如洪钟,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本汗带十万大军来取你狗命!你带几个账房出来,是打算算算你大雍朝还剩多少骨头够我们啃吗!”
十万铁骑齐刷刷举起弯刀,呼喝声如同雷鸣。
萧景明把吃剩下的半块红薯随手扔给铁牛,掏出一条丝帕擦了擦手指。
“大汗火气这么大,草原上没买清火茶?”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摸出那封被改过的蓝色密信,用两根手指夹着,在半空中晃了晃。
“十万大军南下打草谷,这趟差旅费可不低。林万卷那老梆子画的这块两千万两的烧饼,你还没吃进嘴里,就打算先替他卖命了?”
拓跋烈独眼微眯:“本汗不需要他给!本汗自己拿刀进城去取!”
“拿刀取?这年头暴力催收是违法的。”
萧景明叹了口气,把密信塞回袖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钱掌柜,给大汗念念咱们债务司的最新账单。”
钱多多骑着灰毛驴溜达上前,从萧景明手里接过那张宣纸,清了清嗓子。
“宣平七年冬,北莽使团代表拓跋明月,在皇家供销社总店担任迎宾期间,因工作态度恶劣,与顾客发生口角。”
钱多多念得抑扬顿挫,像在茶馆说书。
“拓跋明月一气之下,掀翻了供销社柜台。砸毁前朝青花瓷瓶两个,琉璃盏一对手串八串。”
“经皇家债务司物价局核算,折损财物共计白银一百万两整。”
拓跋烈愣住了,左贤王也愣住了。
连十万北莽铁骑的杀气都跟着停滞了一瞬。
钱多多将宣纸翻了个面,展示给拓跋烈看。
“大汗请过目。这可是圣女殿下按了红手印的欠条。按大雍律,北莽使节团的债务,由北莽王庭全权负责承担连带责任。”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赔偿条款。最下面,赫然按着一个纤细秀气的红手印。
拓跋烈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一百万两?就砸了几个破罐子?
他当然不知道,拓跋明月当时穿着开叉旗袍冻了三天,被几个买酱油的大妈指指点点,脾气上来了直接掀了摊子。
结果从门背后蹿出两百个锦衣卫,硬拿着她的手在“一百万两”的欠条上画了押。
“放肆!”
拓跋烈怒吼一声,声线都劈叉了。
“你拿几百文钱的破烂讹诈我北莽王庭?还敢逼迫明月签这种荒唐的借据!你真当本汗手里的刀是泥捏的!”
萧景明靠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砸坏东西赔钱,天经地义。我们债务司是正规金融机构,一向以理服人。白纸黑字红手印,拿到哪说理都是这规矩。”
他坐直身子,目光越过拓跋烈,扫视着那十万铁骑。
“所以,大汗。你们北莽现在是我的债务人。欠债还钱,天公地道。”
萧景明敲了敲车厢扶手。
“想进城打草谷?行。先把你妹欠的一百万两结了。没现银不要紧,拿马匹抵债也行。我算算啊……”
萧景明抬头看着天,装模作样地算起账。
“一匹草原马按二十两算。你留下五万匹战马,这笔烂账咱们一笔勾销。你看这买卖公道吧?”
风雪呼啸。
两军阵前安静得诡异。
左贤王终于忍不住了,拔出弯刀指着萧景明破口大骂:“狂妄竖子!你找死!大汗,下令冲锋吧!这小白脸是个疯子!”
拓跋烈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浊气吐了出来。
他看着萧景明,像是看着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丑。
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突然绽开一个残忍嗜血的狞笑。
“萧景明,本汗承认你耍嘴皮子的功夫天下第一。但这世道,不讲纸上的理,只讲手里的刀。”
拓跋烈缓缓举起斩马弯刀。
刀锋倒映着惨白的天光。
“本汗十万铁骑在此。马蹄踏碎你的骨头只需一弹指。本汗手里有刀,为何要还钱!”
他猛地一挥刀:“杀!一个不留!”
牛角号骤然吹响。
前排的北莽骑兵猛夹马腹,战马吃痛,扬起前蹄准备发动冲锋。
“唉,法盲真可怕。”
萧景明无奈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没看那即将如潮水般涌来的骑兵,而是举起右手。
拇指压在中指上。
“啪”的一声脆响。
一个清脆的响指在风雪中荡开。
仿佛触动了某个机关,雁门关那灰暗破败的城墙上,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扯布声。
“哗啦——”
几百张覆盖在城垛上的黑色帆布,被藏在后面的锦衣卫同时掀开。
露出真容的,是一排排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钢铁怪兽。
一共五百架。
每一架都有六根粗壮的精钢枪管,被固定在沉重的包铁木架上。枪管后方连接着复杂的齿轮和摇柄,黄澄澄的子弹带拖得老长。
大雍工部最新杰作——手摇式连珠铳。
五百个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机枪手,已经将双手握在了摇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城下的十万大军。
战马似乎感受到了那种足以撕裂钢铁的致命杀机,不安地在原地打转,发出一阵阵嘶鸣。
刚准备冲锋的北莽骑兵下意识地拉紧了缰绳。
拓跋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独眼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些从未见过的古怪火器。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萧景明站在马车上,双手撑着车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拓跋烈。
他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现代人的绝对傲慢。
“你问我你手里有刀为何要还钱?”
萧景明指了指背后的城墙。
“因为我的火器,射程比你的弓箭远五百步。一息之内,能射出六十发铅弹。”
他看着僵硬如铁的拓跋烈,语气轻蔑到了极点。
“现在,你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我谈谈还钱的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