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明月的内应情报一到,查清了他们火器的底细。老子就带你们冲进幽云三州,去大雍的太和殿里,烤羊腿!”
拓跋烈的咆哮在帐篷里震荡。
油锅里羊油滋滋作响,肉香四溢。
帐帘被猛地掀开,卷进一蓬夹着冰渣的飞雪。
斥候单膝跪在虎皮地毯边缘,头垂得低低的。
“大汗!营门外来了两个中原人,自称是大雍朝的使节。奉了皇家债务司萧大人的命,来递交国书!”
拓跋烈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茬。
大雍使臣?不是妹妹的密信?
他冷哼一声,坐回铺着虎皮的交椅上。
“看来那萧景明是个软骨头。知道本汗十万大军压境,迫不及待派人来求和送岁币了。”
拓跋烈冲着帐外的武士招了招手。
“带进来。让中原人见识见识我北莽勇士的弯刀。”
赵甲和钱乙缩着脖子,搓着手,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北莽武士推搡着押进大帐。
两边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北莽将领。
刀刃反着冷光,血腥味和羊膻味混杂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钻。
赵甲吸了吸鼻子,挺直腰板,伸手掸了掸青色长衫上的落雪。
钱乙则手里捧着一个红绸包裹的圆筒,脸上堆着市侩的笑,像个推销假药的走街串巷郎中。
“在下皇家债务司公关部主管,赵甲。”
“在下债务司外联部经理,钱乙。”
两人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见过北莽大汗。”
拓跋烈眯起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刮过。
“萧景明派你们两个不入流的奴才来,是来送岁币,还是来割地?”
拓跋烈身子前倾,刀疤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妹妹拓跋明月的内应文书,为何还没送出关?”
赵甲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更盛。
“大汗误会了。我们萧大人说了,岁币一文没有,大雍的土地更是一寸不让。至于圣女殿下嘛……”
钱乙赶紧接话,手脚麻利地解开手里的红绸包裹。
“圣女殿下在我们大雍好得很!她深慕中原风华,自愿留在京城发光发热。萧大人特意托我们兄弟俩,给大汗送来殿下的近况图册,以解大汗思妹之苦。”
钱乙手腕一抖,圆筒里滚出一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张。
正是今早刚加印出来的《大雍皇家日报》。
拓跋烈身边的侍卫一把夺过报纸,铺在帅案上。
拓跋烈的视线落在报纸头版上。
那是一张占了半个版面的木版画,画工精湛,栩栩如生。
只一眼,拓跋烈脸上的横肉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画上的女人,正是他的亲妹妹拓跋明月。
只是,她没有穿高贵的白狐裘,也没有佩戴草原圣女的骨雕。
她穿着一件紧贴身段、开叉到大腿根的大红衣服。
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木盘,木盘里放着两杯热茶。
她正对着一个进门的胖商贾弯腰鞠躬,嘴角咧着一个僵硬的弧度。
旁边配着一行斗大的黑体字:
【万国来朝!北莽圣女倾慕大雍文化,自愿担任皇家供销社总店大堂经理!】
大帐里的空气凝固了。
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炸裂的噼啪声。
拓跋烈盯着报纸,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这……这是什么意思?大堂经理是个什么东西?”
赵甲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大汗,这可是个肥差。大堂经理,主要负责在我们供销社门口端茶倒水、迎来送往。”
“圣女殿下工作勤勉,那句‘欢迎光临’喊得是字正腔圆。我们萧大人夸她有服务意识,打算下个月给她转正呢!”
钱乙在一旁帮腔。
“是啊大汗。京城的老少爷们听说北莽圣女在门口迎宾,天天排着队去买烤红薯。”
“昨儿个有个卖菜的大爷,还赏了圣女两个铜板做小费。圣女殿下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咔嚓。”
拓跋烈手里的纯金酒樽,被生生捏成了一块金疙瘩。
殷红的葡萄酒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白色的虎皮上,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帅案的边缘。
“萧景明——”
拓跋烈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嘶吼。
“唰”的一声,他反手拔出腰间那把斩马弯刀。
刀光一闪。
沉香木打造的帅案被一刀劈成两半。
桌上的报纸碎成两截,缓缓飘落在地。
“欺人太甚!敢把本汗的妹妹当青楼杂役使唤!”
拓跋烈双眼布满血丝,刀尖指着赵甲和钱乙的鼻尖。
“把这两个中原狗拉出去,砍了祭旗!”
两个北莽武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赵甲和钱乙对视一眼,丝毫不乱。
钱乙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牌举过头顶。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大汗若杀我们,就是承认北莽怕了我们皇家债务司!”
赵甲扯着嗓子大喊:“我们萧大人说了!大汗要是气不过,咱们雁门关外见真章!萧大人给你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拓跋烈刀背一拍,将两人拍出帐外,砸在雪地里。
“滚回去告诉萧景明!洗干净脖子等着!”
他一脚踹翻炭盆,火星四溅。
“传我军令!全军出击!”
“今天日落前,踏平雁门关!本汗要用萧景明的头盖骨当夜壶!”
沉闷的牛角号声在风雪中呜咽着吹响。
绵延十里的北莽大营瞬间沸腾。
战马嘶鸣,十万铁骑纷纷跨上马背,弯刀出鞘。
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宛如一场席卷一切的黑色雪崩,朝着三十里外的雁门关滚滚而去。
大地在铁蹄下疯狂震颤。
……
半个时辰后。
雁门关。
这座历经百年沧桑的边关要塞,城墙上斑驳着暗红色的血迹。
拓跋烈勒住缰绳,停在火炮射程之外。
他看着紧闭的城门,嘴角露出一抹狞笑。
城头上静悄悄的,连个探头张望的守军都没有。连旌旗都冻得硬邦邦的,毫无生气。
“大雍的鼠辈,吓破胆了。”
拓跋烈高举弯刀,刚要下令攻城。
“吱嘎——”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荒原的死寂。
那扇厚达两尺、包着铁皮的城门,从里面缓缓向两侧推开。
拓跋烈眉头一皱,举在半空的弯刀停顿了。
出城迎战?
大雍就剩些拿烧火棍的步兵,敢出城跟他的铁骑野战?
他攥紧刀柄,死死盯着城门洞。
门洞里,没有如林的枪阵,没有轰鸣的火炮,更没有视死如归的敢死队。
最先钻出来的,是一辆挂着红绸、四匹马拉着的特大号平板货车。
车上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干草料和豆饼。
货车两边,跟着几百个穿着蓝布长衫、手里捏着小本本、算盘别在腰间的账房先生。
队伍的最前方,钱多多骑着一头灰毛驴,手里举着一根高高的竹竿。
竹竿上挑着一条迎风招展的巨大红底黄字横幅:
【大雍皇家债务司下乡采购团——高价回收马匹羊毛,当场结账,绝不拖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