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金银,拿什么去买他们的丝绸!”
拓跋烈的咆哮在金帐内回荡,震得帐顶的毛毡簌簌直掉。
大阏氏被吓得往后缩了半步,但她盯着地上摔碎的青花瓷茶盏,心疼得直跺脚。
“大汗,您冲发什么脾气呀。”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块带花纹的碎瓷片,“没金银怕什么?咱们草原上什么都不多,就是牛羊和马匹多啊。”
拓跋烈眼皮一跳,猛地转头盯着大阏氏。
右谷蠡王跪在地上,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赶紧帮腔。
“大汗,大阏氏说得在理。大雍那边的商贾昨日刚贴了告示,说是体谅咱们草原部族,允许‘以物易物’。”
“以物易物?”拓跋烈眉头拧成了川字,“拿什么易?”
“什么都行!”右谷蠡王咽了口唾沫,“牛羊皮毛,甚至是咱们的草原战马。大雍商贾说了,只要东西好,照样能换丝绸和茶叶!”
拓跋烈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弯刀。
战马?那可是北莽铁骑的命根子!
“不行!战马绝不外流!”他一口回绝。
大阏氏却不乐意了,一把甩开手里的碎瓷片。
“大汗!如今各部首领的帐篷里全是大雍的瓷器,女人们穿的全是苏绣。我堂堂大阏氏,难道连套像样的蜀锦都买不起吗?几匹马而已,草原上多得是!”
右谷蠡王也磕头如捣蒜:“大汗,各部贵族现在一天不喝中原的茶叶,就浑身难受。若是强行掐断,只怕各部要生乱啊!”
拓跋烈看着大阏氏那张不依不饶的脸,再听着外头贵族们隐隐的抱怨声。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罢了。就拿些老弱病残的驽马去换。精锐战马,一匹也不准动!”
然而,欲望的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
三日后,边关互市。
大雍皇家供销社的摊位前,排起了一条长不见尾的队伍。
赵甲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掌柜服,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时不时嘬上一小口。
“下一位!”
北莽左贤王的小舅子,呼延拔,牵着五匹膘肥体壮的黑马走上前。
这五匹马毛色油亮,四蹄粗壮,打着响鼻,一看就是能冲锋陷阵的上等战马。
“赵掌柜。”呼延拔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这是五匹刚成年的河曲战马。按照前天的规矩,换五十斤武夷山大红袍,外加两套江南云锦。”
赵甲眼皮都没抬,伸手从桌上抓起一把茶叶渣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前天的规矩?呼延老弟,你多久没看咱们供销社门外的牌子了?”
赵甲将茶渣扔进废纸篓里。
“今日汇率波动。大雍茶叶减产,物以稀为贵。你这五匹马,最多换五斤高碎。云锦?连根线头都换不到。”
“什么?!”呼延拔瞪圆了牛眼,一把揪住马缰,“五匹战马换五斤高碎?那可是茶叶沫子!你这是明抢!”
赵甲放下紫砂壶,冷笑一声。
“明抢?你出去打听打听,我皇家供销社做的可是良心买卖。这茶叶沫子里加了咱们萧大人秘制的茉莉花香精,喝了提神醒脑。”
赵甲挥了挥手。
“爱换不换。不换牵走。后头排队等着用马换茶的人多着呢!”
呼延拔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几百个北莽贵族牵着自家的牛羊和战马,正眼巴巴地盯着供销社柜台里那几包香气扑鼻的茶叶。
有些茶瘾大的老贵族,已经在咽口水了。
呼延拔咬了咬牙。
他昨晚刚在左贤王面前夸下海口,要弄十斤好茶回去开茶话会。要是空着手回去,他这小舅子的脸往哪搁?
“换!”呼延拔一跺脚,把马缰扔给旁边的伙计,“五斤就五斤!给我包好点!”
钱乙站在柜台后,拿着毛笔在账册上飞快地记录。
伙计牵走战马,扔给呼延拔五个用糙纸包着的纸包。里面装的,全是从京城茶馆后厨扫出来的茶底子。
呼延拔却如获至宝,抱着茶包一溜烟跑了。
钱乙凑到赵甲身边,压低声音,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老赵,这帮蛮子真疯了。上等的河曲战马,在咱们大雍黑市上能卖两百两银子一匹!就换了一斤连猪都不吃的茶叶沫子?”
赵甲摸了摸下巴。
“萧大人说了,这叫什么来着?品牌溢价。只要把面子给他们拉满,别说是茶叶沫子,就算咱们卖羊粪球,他们也得抢着买。”
……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京城,皇家债务司后院。
新建的马厩连绵数里,里面挤满了从北莽互市源源不断运回来的上等战马。
萧景明站在马厩前,看着那些打着响鼻的战马,满意地拍了拍手。
太子魏承泽跟在萧景明身旁,看着这一幕,眼睛直放光。
“师傅!您太神了!兵部花了几百万两银子都没买到的战马,您用几车破茶叶就全给骗回来了!”
魏承泽咽了口唾沫,看着萧景明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师傅,这招叫啥名堂?孤要记在小本本上!”
萧景明转过身,从袖口里掏出一把折扇,“唰”地一声展开。
“殿下,这不叫骗。这叫利用贸易逆差,进行军备物理转移。”
萧景明扇着风,语重心长地给这位中二太子上课。
“北莽人的财富总量是固定的。他们把金银花光了,为了维持奢靡的生活,就只能动用固定资产。”
“战马,就是他们的固定资产。”
萧景明指了指马厩里的一匹黑马。
“一匹战马,从出生到能上战场,需要吃掉多少草料?耗费多少人工?我用一斤成本不到一文钱的碎茶砖,换走他们三年的心血。”
“此消彼长之下,大雍的骑兵会越来越多。而北莽的铁骑……”
萧景明冷笑一声。
“很快,他们就只能骑着羊来打仗了。”
魏承泽听得如痴如醉,拍手叫绝。
“师傅高明!那咱们继续拿茶叶换,把他们的马全换光!”
“换不长了。”萧景明合拢折扇,敲了敲手心。
“拓跋烈能当上大汗,不是个纯傻子。战马数量锐减,他要是再发现不了,北莽早就灭国了。”
……
北莽王庭。
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
拓跋烈带着几个亲卫,巡视着王帐外的驻军大营。
刚走过两个帐篷,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原本应该拴满战马的马桩上,空空如也。
几个北莽骑兵正蹲在雪地里,没精打采地嚼着草根。看到大汗过来,吓得赶紧站直身子。
“马呢?”
拓跋烈沉着脸,指着空荡荡的马桩。
一个千夫长双腿打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回大汗……马……没了。”
“没了?”拓跋烈一把揪住千夫长的衣领,将他单手提了起来,“一千匹战马,长翅膀飞了?”
千夫长哭丧着脸,声音抖得像筛糠。
“大汗恕罪!是……是左贤王下令,抽调了营里八成的战马,说要去互市换大雍的精美瓷器,说是要给大阏氏祝寿……”
拓跋烈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一把甩开千夫长,大步流星地冲向其他几个营区。
一圈看下来。
整个王庭的精锐骑兵营,战马少了一多半!
原本用来冲锋陷阵的勇士,现在连匹代步的劣马都找不到。十万铁骑,硬生生被大雍的茶叶和瓷器,换成了五万步兵!
拓跋烈站在风雪中,浑身冰冷。
他终于看懂了萧景明的那个所谓“互利共赢”的方案。
用一堆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来打仗的奢靡之物,换走了北莽安身立命的金银和战马!
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萧景明——你这中原毒蛇!”
拓跋烈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他猛地拔出弯刀,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木制马桩。
“传本汗死令!”
拓跋烈双眼充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
“从即刻起,封死边关互市!北莽上下,谁敢再拿一匹战马、一头牛去换中原的货物,诛三族!”
……
当天傍晚。
京城,皇家债务司。
苏半夏手里捏着一张刚从飞鸽腿上解下来的密信,快步走进书房。
“大人,边关刚传回的消息。”
苏半夏将密信放在桌案上,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拓跋烈下了死命令。北莽全境禁售战马和牛羊。谁敢交易,当场砍头。互市那边的生意,彻底停了。”
萧景明正拿着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他那副水晶老花镜。
听到这个消息,他不仅没有惊慌,反而嘴角挑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他戴上眼镜,将软布随手扔进废纸篓。
“发现了吗?还不算太晚。”
萧景明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北莽地图前。
手指顺着地图上的一条条河流和草原划过,最后重重地点在北莽王庭的位置上。
“战马禁售,牛羊不让换。那帮被茶叶和丝绸养刁了胃口的贵族,毒瘾发作起来,可不管你大汗的军令。”
萧景明转过头,看着门外正在指挥伙计搬运账本的钱多多。
“不卖战马了?好。”
萧景明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那就开启第二阶段。”
“胖子!通知江南织造局,机器全部开动!把我们在北莽收购羊毛的价格,直接翻五倍!”
萧景明镜片反着烛光,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准备收羊毛。我要让整个北莽,连根草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