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明一只脚踩在狗头铡的底座上,双手搭着刀背,冲着对面的林子凡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挡道的狗东西?”萧景明偏过头,看了一眼刀背上的纯铜狗头,“林公子,你是在叫它,还是在叫我?”
林子凡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他认出了那件绿色的六品官袍,也认出了这张最近在京城贵族圈里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脸。
林子凡收拢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眼角挑起一抹轻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在朝堂上坑蒙拐骗的泥腿子。怎么,不在你那个破算盘衙门里数铜板,跑大街上耍起杂技来了?”
林子凡身后的几个恶奴立刻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萧景明没接茬,只是用鞋底蹭了蹭狗头铡上沾着的泥点子。
林子凡见萧景明不说话,以为这破落户怕了他首辅长孙的身份。他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手里的描金折扇在狗头铡的青铜狗头上敲得当当响。
“你这破铜烂铁吓着我的纯血波斯犬了,知道吗?我这狗,吃的比你爹当年吃的都精贵。”林子凡凑近萧景明,压低声音,“跪下,给我的狗磕三个响头。本公子今天心情好,就放你一马。”
空气凝固了。
街道两边的商贩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不知道林子凡是京城一霸,当街打死过平民,最后也就赔了几两银子了事。这萧总管虽然最近风头正劲,可毕竟只是个六品官,对上当朝首辅的亲孙子,怕是也要吃个哑巴亏。
“磕头?”
萧景明摸了摸下巴,嘴角弧度越咧越大。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群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听见没?林公子让我给他这条脱了毛的波斯细犬磕头。你们说,大雍朝哪条律法规定,朝廷命官得给畜生下跪的?”
汪海抱着拂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理这种没脑子的蠢货。
铁牛直接把破城锤往地上一杵,震得林子凡脚下的青砖都颤了两颤。
“少爷,别跟他废话。俺一锤子连人带狗全砸成肉泥,省得碍眼。”铁牛瓮声瓮气地说着,蒲扇大的巴掌已经攥住了锤柄。
林子凡吓了一跳,折扇都掉在了地上。
但他很快又稳住了阵脚。爷爷是首辅,他怕什么!
“你敢动我?你知不知道我爷爷是谁!这京城里,谁敢不给我林家三分薄面!”林子凡梗着脖子,伸手去揪萧景明的衣领。
手还没碰到绿色的官袍,半空中突然伸出一只白净的手,死死钳住了林子凡的手腕。
“你爷爷是谁,孤管不着。但你挡了孤的路,这事得好好算算。”
一道清朗却带着刻意压低怒火的少年嗓音,从锦衣卫的队伍里传了出来。
林子凡愣住了,扭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便服、牵着一匹黑色高头大马的少年,正冷冷地看着他。那匹黑马的马鞍上,搭着一件随风飘动的四爪蟒袍。
林子凡的脑子转了三圈,才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子魏承泽!
刚才他光顾着看萧景明和那个吓人的狗头铡,根本没注意牵马的这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竟然是当朝储君!
魏承泽甩开林子凡的手腕,上前一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林子凡那张肥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林子凡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几颗带血的槽牙混着口水飞了出去,砸在青石板上。
“瞎了你的狗眼!”魏承泽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指着林子凡的鼻子,“孤在这里给萧师傅牵马,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让孤的师傅给你的狗磕头!”
林子凡捂着肿起老高的半边脸,双腿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扑通!”
他直挺挺地跪在魏承泽面前,刚才的嚣张跋扈瞬间化作了摇尾乞怜。
“太……太子殿下!草民有眼无珠!草民该死!草民不知道您在这里啊!”林子凡磕头如捣蒜,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那几个挥舞皮鞭的恶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抖成了一团。
魏承泽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萧景明。
“萧师傅,这种瞎了眼的狗东西,按咱们债务司的规矩,该怎么处置?”
萧景明单手提着那把八十斤重的狗头铡,绕着跪在地上的林子凡走了一圈,脚步声踩在他的心尖上。
“按规矩,阻碍国家税务机关办公,属于妨碍公务。”
萧景明用狗头铡冰冷的刀背,轻轻拍了拍林子凡的后脑勺,激起他一阵剧烈的战栗。
“轻则杖脊五十,重则……”萧景明拖长了声音,“没收作案工具及其随身财物。”
林子凡一听,赶紧在身上胡乱摸索,把钱袋子、玉佩、甚至发髻上的金簪子全都拽了下来,哆哆嗦嗦地举过头顶。
“萧总管!钱全在这里!只求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萧景明没去接那些零碎。
他冲钱乙使了个眼色。
钱乙像条泥鳅一样钻出来,不仅收走了林子凡手里的财物,还三两下扒掉了林子凡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蜀锦外袍。
初冬的寒风一吹,只穿着贴身中衣的林子凡冻得直打哆嗦。
“这点碎银子,也就够赔我这把铡刀刚才砸坏青石板的钱。”萧景明摇了摇头,满脸失望,“堂堂首辅长孙,出门就带这么点钱,也不怕丢了你爷爷的脸?”
萧景明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空白的宣纸和一杆吸饱了墨的毛笔,递到林子凡面前。
“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本官今天不打你。写张欠条,十万两。三天内送到皇家债务司。不然,我就带着这把铡刀,去你爷爷的文渊阁要账。”
十万两!
林子凡两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他一个无官无职的纨绔,去哪弄十万两!这要是让爷爷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萧……萧总管,这太多了,草民真拿不出啊……”林子凡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拿不出?铁牛。”
“在!”
“把他那两条波斯犬剁了,今晚给锦衣卫的弟兄们加餐。至于林公子……”萧景明把毛笔硬塞进林子凡手里,“他不写,就把他的手剁下来,按个血手印。”
铁牛举起破城锤,大喝一声,冲着那两条瑟瑟发抖的波斯犬就走过去。
“我写!我写!”
林子凡彻底崩溃了,他趴在地上,哆嗦着手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欠条,按上手印。
萧景明满意地吹干墨迹,把欠条折好揣进怀里。
“林公子,慢走不送。记得,三天啊。过期一天,加收一成利息。”
萧景明重新扛起狗头铡,冲着身后一挥手。
“弟兄们,走着!下一家!”
锦衣卫队伍浩浩荡荡地继续前行。只留下林子凡光着膀子、流着鼻涕,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冰冷的街道上。
他看着萧景明远去的背影,眼里的恐惧逐渐被疯狂的怨毒所取代。
“萧景明……你给我等着!我爷爷不会放过你的!”林子凡咬牙切齿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首辅府跑去。
……
两个时辰后。
林子凡的惨状传遍了整个京城。首辅长孙当街被扒了衣服,逼写十万两欠条,这简直是在整个文官集团的脸上狠狠抽了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御史台。
大大小小三十多名言官聚集在大堂里。
左都御史李清流坐在主位上,头上还缠着一圈白布,那是前几天在太和殿撞柱子留下的伤疤。
此时,他的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刚才誊抄的林子凡遭遇的供状,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李清流猛地将供状拍在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飞溅。
“此贼拿着一把破铡刀,打着太子的旗号招摇过市,当街勒索首辅家眷!这哪里是朝廷命官,这分明是穿了官服的流氓土匪!”
底下的言官们群情激愤。
“李大人说得对!此贼不除,国将不国!”
“不仅如此,他还引诱太子不务正业,去干那等下三滥的催债勾当。长此以往,储君岂不成了市井泼皮?”
“今日他敢扒林公子的衣服,明日他就敢扒我等的衣服!”
李清流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头上的白布,狠狠摔在地上。
“磨墨!所有人都给我磨墨!”
李清流瞪红了双眼,声音在御史台大堂里回荡。
“今夜谁也不许回家!咱们所有人联名,上万言书!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明天早朝也非得把萧景明这个权臣奸佞、大雍毒瘤,彻彻底底地喷死在太和殿上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