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微臣可是带着太子在学习帝王心术啊,顺便……”
萧景明拍了拍匣子里整齐的银票。
“替您把这十五万两的束修给收回来了,您看这成色对不对?”
魏渊阴沉的脸僵了一瞬。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红木匣子里那一沓散发着墨香的大通钱庄银票上。
林皇后跪在地上,根本没看清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只看到皇帝不说话,以为圣意已决。
“陛下!”林皇后膝盖往前挪了两寸,哭得梨花带雨,“太子年幼,全是被这奸佞带坏了!他竟敢带人抢了臣妾娘家,这是打断了皇家的骨肉亲情啊!求陛下赐死萧景明,以正视听!”
魏渊没有理会皇后。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捏起最上面那张一万两的面额,翻了一页。
下面是一张两万两的。
再翻一页,五万两。
萧景明轻咳一声,伸手在匣子底部按了一下。
“吧嗒”一声脆响,暗格弹开。
萧景明抽出底下压着的一沓厚厚的黄色票根,推到魏渊眼皮子底下。
“陛下,微臣刚才拿错了。上面这十五万两,是太子查抄国舅府欠税,给您的孝敬。”
萧景明屈起食指,在黄色票根上点了两下。
“底下这一百万两,是微臣昨夜查抄教坊司暗账,连夜找江南盐商兑换出来的现银汇票。这下国库算是有底了。”
魏渊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那双常年熬夜批阅奏折的眼睛里,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一百万两!
外加太子孝敬的十五万两!
魏渊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一口铜钟在脑门上重重敲了一下。大雍朝三年赋税加起来,也没这一匣子里的钱多。
“陛下!”林皇后还在哭号,“您为何还不下旨拿人!”
“砰!”
魏渊猛地站起身,抓起御案上那方上好的端砚,狠狠砸在林皇后面前的金砖上。
墨汁四溅,溅了林皇后一脸黑点。
林皇后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如同发狂猛虎般的丈夫。
“住口!你这无知妇人!”魏渊指着林皇后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你弟弟强占良田,拒交国税,中饱私囊!那是窃取朕的江山!”
魏渊抓起那把银票,在半空中挥舞得哗啦作响。
“太子体察民情,大义灭亲,替朕分忧!这是长大了!是有大局观!你懂个屁!”
林皇后傻了。
她那精心修剪的护甲,在青砖上硬生生折断了两根,渗出殷红的血丝。
“陛下……那是臣妾的亲弟弟啊……”林皇后声音发颤。
“亲弟弟?”魏渊冷笑,“他眼里要是有朕这个姐夫,就不会欠着十年的皇粮不交!来人,把皇后送回凤仪宫,禁足半月,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
两名老太监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林皇后,硬生生把她拖出了御书房。
门外传来林皇后绝望的抽泣声。
御书房里清静了。
魏渊转过身,刚才那副雷霆震怒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双手捧着那一匣子银票,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萧爱卿。”魏渊拍了拍萧景明的肩膀,力度大得差点把萧景明拍个趔趄,“你这帝王心术,教得好!教得妙啊!”
萧景明揉着肩膀,顺杆往上爬。
“陛下过誉了。只是微臣昨夜办案,阻力颇大。教坊司里那些达官贵人,仗着官阶比微臣高,动辄拿大雍律法压人。”
萧景明摊开双手,叹了口气。
“微臣手里连个镇场子的物件都没有,这以后的账,怕是难收啊。”
魏渊小心翼翼地把银票锁进自己身后的暗格里。他转过头,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要镇场子的物件?好办。汪海!”
一直守在门外的汪海赶紧碎步跑了进来:“奴才在。”
“去内务府武库,把太祖当年用的那把尚方宝剑取来,赐给萧总管!”魏渊大手一挥。
萧景明却撇了撇嘴。
“陛下,尚方宝剑太秀气了。那些老油条见惯了剑,不怕。微臣是个粗人,办事喜欢直来直去。您要是真想让微臣把那些烂账收回来,不如换个霸气点的。”
魏渊愣了一下:“你要什么?”
半个时辰后。
朱雀大街上,出现了一道令全京城百姓为之侧目的恐怖风景线。
萧景明走在正中间。
他的右肩上,扛着一件足以让任何人做噩梦的凶器。
那是一口长达三尺、重达八十斤的生铁铡刀!
铡刀的底座是黑色的玄铁,刀口呈半月形。虽然有些年头没开刃了,但刀背上那个狰狞的纯铜狗头,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御赐狗头铡!”
汪海扯着公鸭嗓,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陛下有旨!赐皇家债务司总管萧景明,御赐狗头铡一口!专斩贪赃枉法、欠税不还之徒!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铁牛光着膀子跟在萧景明身后。
他看着那把巨大的铡刀,羡慕得直搓手。
“少爷,这玩意儿真带劲,比俺的锤子吓人多了。要不俺替你扛会儿?”
“滚蛋。”萧景明压低肩膀,让沉重的铡刀换了个位置,“这叫排面,懂不懂。有这玩意儿开路,看以后谁敢跟老子讲大雍律。”
街两边的商贩和百姓吓得纷纷后退,留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谁见过正六品的官员,不坐轿子不骑马,扛着个处决死囚的铡刀在大街上溜达的?这已经不是跋扈了,这根本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萧景明扛着狗头铡,大摇大摆地往前走。这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上,倒让他走出了一种六亲不认的步伐。
就在队伍即将穿过朱雀大街,拐向东市口的时候。
“让开!都给本公子滚开!”
一阵嚣张的叫骂声伴随着清脆的马鞭抽打声,从前面的十字路口传了过来。
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恶奴,手里挥舞着带刺的皮鞭,蛮横地抽打着路边躲闪不及的小贩。几个菜摊被掀翻,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在这群恶奴簇拥下,一个穿着锦缎长衫、手里摇着描金折扇的年轻公子哥,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牵着纯种波斯细犬的小厮。
京城四大恶少之首,当朝内阁首辅林万卷的亲孙子——林子凡。
林子凡昨晚在醉仙楼喝了花酒,今天刚睡醒,正准备去南市斗鸡。他走在路中间,低着头逗弄着手里的细犬,压根没抬头看前面的路。
“汪汪汪!”
细犬突然狂吠起来,拼命往后缩,四条腿在青砖上划出道道白痕。
林子凡皱起眉头,抬起手里的折扇往前一指。
“前面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敢挡本公子的道?活腻歪了是吧!”
林子凡抬起头。
视线越过几十名手按刀柄的锦衣卫,直直撞在那口黑沉沉的生铁狗头铡上。
萧景明停下脚步。
他把扛在肩膀上的狗头铡“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青石板瞬间裂开几道缝隙,碎石飞溅。
萧景明一只脚踩在狗头铡的底座上,双手搭着刀背,冲着对面的林子凡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挡道的狗东西?”萧景明偏过头,看了一眼刀背上的纯铜狗头,“林公子,你是在叫它,还是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