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萧大人的批文,它发不出去啊。”
印书局掌柜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砸在顾清风的后脑勺上。
顾清风那张总是挂着悲天悯人神色的老脸,瞬间凝固了。他死死盯着那两张交叉贴着的封条,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荒唐!这大雍朝的印局,何时成了他萧景明的私产!”
顾清风一把抓起柜台上的文稿,转身就往外走。他那洗得发白的儒服下摆,在秋风中带起一阵慌乱的弧度。
他还不信了,这京城大大小小几十家印局,难道全被那贼子收买了不成!
一个时辰后。
城南的“翰墨斋”,关门歇业,换上了债务司的牌子。
城东的“文渊阁”,掌柜拿着扫帚,把想要强行印书的顾清风赶了出去,嘴里还念叨着“老先生别害我诛九族”。
直到正午。
太阳毒辣地挂在头顶。
顾清风气喘吁吁地站在城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他手里那卷厚厚的《讨萧景明檄》,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边缘,有些字迹都晕染开了。
前面是一家专门印春宫图和廉价话本的地下黑作坊。
这已经是顾清风能找到的最后一家印局了。
“掌柜的……”
顾清风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这把老骨头,今天算是把京城跑了个遍。
黑作坊里没有想象中油墨的味道,也没有刻字工匠的敲打声。
只有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坐在一堆刻好的雕版上嗑瓜子。
听到动静,为首的锦衣卫百户刘瑾抬起头。他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冲着顾清风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不是顾老先生吗。怎么,您的檄文还没印出去呢?要不要卑职派两个兄弟,帮您手抄两份?”
顾清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后背重重地靠在墙壁上。
全封了。
一家都没剩下。
他引以为傲的“笔杆子杀人”,他筹谋了一夜、准备名垂青史的文章。在萧景明这种简单粗暴的物理垄断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没有纸,没有印局。
他顾清风就算把文章写出一朵花来,也只能拿回家当引火的废纸!
“萧贼……欺人太甚……”
顾清风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低吼。
“号外!号外!”
“大雍朝第一份官方报纸!《大雍皇家日报》创刊号免费发啦!”
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
几个穿着债务司号坎的小厮,背着厚厚的布包,手里挥舞着一张张散发着浓郁墨香的报纸,在大街上见人就塞。
“来来来,大娘,拿着看!里面有最新的菜价走势!”
“哎,这位大爷。不识字没关系!咱们报纸上印着画呢!看看这头版头条,刺激得很呐!”
顾清风愣住了。报纸?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刘瑾,跌跌撞撞地冲出巷子,一把从一个小厮手里抢过一张报纸。
这报纸用的纸张极好,排版新颖,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顾清风的目光落在头版那加粗加大的黑色标题上。
仅仅一眼。
这位天下第一大儒,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逆血,像决堤的江水一样直冲脑门。
《震惊!某翰林院大儒夜宿平康坊,为争花魁竟与商贾互殴!》
标题下面,还配着一幅惟妙惟肖的插画。
画上一个穿着儒服、长着长胡子的老头,正扯着一个胖商人的头发,旁边站着个衣衫半解的青楼女子。虽然那老头脸上打了马赛克(画了一团黑墨),但那身洗得发白的儒服,还有那撮标志性的山羊胡,只要是京城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这……这是污蔑!老夫何时去过平康坊!”
顾清风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报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赶紧往下看。
第二版块。
《户部尚书的秘密:假山藏银五百万,小妾当街被卖!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第三版块。
《兵部郎中拿抚恤金喝花酒实录:我的良心不会痛,因为我没有良心。》
整整一张报纸,全是他文官集团的黑料!而且用词粗鄙、极具煽动性。把朝堂上那些清高的士大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那些平时根本不关心朝政的贩夫走卒,此刻正聚在街头巷尾。几个识字的说书先生拿着报纸,大声朗读。
周围爆发出阵阵哄笑和唾骂声。
“呸!原来这帮当官的背地里这么烂!”
“还说萧大人是奸佞,我看萧大人抄他们家抄得对!就该把这帮贪官的钱分给咱们老百姓!”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张张免费发放的报纸面前,瞬间发生了惊天大逆转。
顾清风引以为傲的“清流舆论”,被萧景明用降维打击的现代小报模式,直接踩进了下水道。
“假的……全是假的……”
顾清风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发不出去的《讨萧景明檄》。他看着满大街都在传阅的《大雍皇家日报》,看着那些原本应该被他煽动的老百姓,此刻却在嘲笑他们文官。
“噗——”
一口老血喷在报纸上,染红了那幅配图。
顾清风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里的文稿散落一地,被路过的百姓踩在脚下,沾满了泥污。
……
日落时分。
皇家债务司门外,昨天那群高喊着“罢考”的三千太学生,此刻全蔫了。
他们原本以为,跟着顾老先生闹事,能博个清流直臣的好名声。
可现在,全城的纸都被萧景明买断了。
后天就是秋闱。没有纸,他们拿什么练字?没有墨,他们连卷子都写不了。十年寒窗,难道就因为昨天喊了几句口号,就彻底断送了前程?
恐惧,终于战胜了所谓的骨气。
不知是谁带的头。
前排的几个太学生双膝一软,跪在了债务司的台阶下。
“萧大人……我们错了!”
“求萧大人开恩,卖几刀宣纸给我们吧!马上就要科举了,我们还得温书啊!”
这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三千太学生呼啦啦跪了一地。哭求声响成一片,再也没了昨天那副视死如归的清高模样。
“嘎吱——”
债务司的大门缓缓打开。
萧景明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看着阶下这群低头的读书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这就认错了?”
萧景明喝了一口酸梅汤,把碗递给旁边的钱多多。
他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未来的大雍官僚。
“昨天不是还挺硬气吗?不是说要死谏,要罢考吗?怎么,一天没写字,手就痒痒了?”
前排的太学生把头磕在青石板上,根本不敢还嘴。
“萧大人,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就把纸坊开门吧。再不练字,手就生了。”
“卖纸?可以。”
萧景明折扇在掌心一敲,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太学生的耳朵里。
“不过。”
萧景明拖长了声音,眼神中透着一股颠覆大雍朝三百年的狂妄。
“这科举考什么,以前是内阁说了算。但从今天起。”
萧景明折扇猛地指向那群跪地的书生。
“明年的科举内容,本官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