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万两现银。
这七个字从萧景明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隆一声砸在燕十三的脊梁骨上。
燕十三那张万年冰山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一块红布。
他喉结上下滑动,死死盯着那张盖着内务府大印的鉴定文书。那印章红得刺眼,上面的字迹虽然龙飞凤舞,但“西域七彩琉璃”、“估值百万两”这几个字,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仁上。
作为天下第一杀手,燕十三有一套近乎病态的强迫症。
杀人可以,弄坏东西不行。欠债不还,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这不可能。”燕十三干涩地挤出几个字,被网勒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挣扎了一下,“不过是个玻璃杯,怎么可能值一百万两?你这是敲诈。”
“敲诈?”
萧景明把鉴定文书在燕十三眼前抖得哗哗作响。
“你踩碎的是皇上的御赐之物!往小了说叫毁坏皇家财物,往大了说叫欺君罔上!一百万两那都是折旧价了!刘瑾,大雍律毁坏御赐之物该怎么判?”
刘瑾立刻狗腿地拔出绣春刀,冷笑一声。
“回萧大人,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既然他赔不起,那就按规矩,把他大卸八块,然后去刨他祖坟抵债!”
燕十三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是个孤儿,哪来的祖坟。但“满门抄斩”和“刨祖坟”这两个词,像毒针一样扎在他那引以为傲的杀手尊严上。
一个顶级杀手,接了一单生意,人没杀掉,反而因为踩碎了一个杯子,背上了一百万两的巨债,还要被刨祖坟?这要是传到江湖上,他燕十三的名字就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我……我赔。”燕十三咬着牙,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下头,“但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银。这些年攒的十几万两,全压在黑市的暗庄里了。”
“没现银好办啊。”
萧景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手腕一翻,那张鉴定文书瞬间消失在袖兜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长长的折页契约。
萧景明蹲下身,把契约在燕十三面前展开。
“这份是《大雍皇家债务司安保特聘劳务合同》。既然你赔不起一百万两,那就签个卖身契吧。”
燕十三盯着契约上的条款,眼角狂跳。
他虽然是个杀手,但也识字。那契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月薪十两,包吃包住。年终奖视催债业绩而定。合同期限……一百年!
“打工还债?月薪十两?”燕十三猛地抬起头,那双桀骜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一百万两……我要还一万年?!”
“别激动。”
萧景明拍了拍燕十三的肩膀,语气和蔼得像个诱拐小孩的怪蜀黍。
“你看看第二条。只要你在职期间,表现优异,保护本官不受任何伤害。欠皇上的钱,本官替你扛了。而且,这可是朝廷编制!你这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头,去哪找这么稳定的铁饭碗?”
萧景明把一支蘸满红印泥的毛笔塞进燕十三手里。
“按个手印,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你就是我皇家债务司的夜班保安队长。要是拒绝……”
萧景明站起身,冲刘瑾扬了扬下巴。
“刘百户,准备动手刨坟吧。”
“不!我签!”
燕十三闭上眼睛,强忍着屈辱的泪水,握着毛笔,在契约的右下角,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大拇指。
大内影卫撤下短刃,解开了罗网。
燕十三从地上爬起来,握着那把黑漆细剑,眼神复杂地看着萧景明。他知道自己被坑了,但那一百万两的玉玺印记像座大山一样压着他的强迫症,让他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
“老板。”燕十三干巴巴地喊了一声。
“乖。”萧景明满意地点点头,将卖身契揣进怀里。
有了天下第一杀手当贴身保镖,萧景明觉得这京城的夜风都没那么冷了。连林子凡那种买凶杀人的下三滥手段,在他眼里也变成了送快递的。
“收队。明天早朝,本官要好好给林首辅送份大礼。”
……
次日清晨。
太和殿内,早朝的气氛有些诡异。
文官们个个顶着黑眼圈,像是昨晚集体去做了贼。林万卷站在班首,脸色蜡黄,时不时捂着嘴剧烈咳嗽几声。
昨晚派出去的杀手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林万卷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皇上驾到——”
魏渊打着哈欠走上龙椅。他今天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眼底有一抹淡淡的乌青。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汪海甩了甩拂尘。
底下死气沉沉,没人出列。这几天被萧景明整得太惨,文官们都在蛰伏,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既然诸位爱卿无事,朕倒有件事要说说。”
魏渊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最近这朝堂上乌烟瘴气,朕这心里烦闷得很,夜不能寐。太医说,朕这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魏渊的目光扫过底下的群臣,最后落在萧景明身上。
“朕想在西山修个皇家园林,避避暑,也算是给太后弄个颐养天年的去处。”
此话一出。
原本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文官们,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抬起头。
林万卷停止了咳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修园子?
这可是个吃钱的无底洞啊!大雍朝历代先皇,但凡动了修园子念头的,哪一个不是被内阁和户部以“国库空虚”为由,硬生生把念头给骂回去的?
现在国库虽然被萧景明弄了点钱进来,但大头都填了边军和地方的窟窿。这修园子动辄几百万两,皇帝哪来的钱?
户部左侍郎高俅立刻跨出班列,双手捧着笏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不可啊!如今虽然江南秋粮有了着落,边军军饷也已补齐。但国库结余依然捉襟见肘。修缮皇家园林,耗资巨大。若强行破土,必将加重百姓赋税,惹来天下非议!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等附议!陛下三思啊!”
呼啦啦,又跪下了一大片言官。
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你皇帝不是护着萧景明吗?你不是牛吗?现在你想修园子享乐,我们就不给你钱!看你拿我们怎么办!
魏渊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帮日常作对的文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打瞌睡的萧景明。
“萧爱卿啊。”魏渊故意拉长了声音,“内务府说没钱,户部也说没钱。朕这心里苦啊。你那皇家债务司,能不能替朕想想办法?”
萧景明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
他大摇大摆地跨出班列,走到高俅身边,一脚把高俅的笏板踢偏。
“皇上想修园子,那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怎么能花国库的钱呢?”
萧景明转身面对着魏渊,拱了拱手。
“微臣昨晚夜观天象,发现京城东南角的紫气冲天。那里正适合修建一座‘大雍皇家避暑山庄’。至于钱的问题……”
萧景明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陛下不用出一分钱。微臣有办法,让京城的世家权贵,排着队哭着喊着,把银子给您送来修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