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周景明握着那把镶嵌着七彩宝石的佩剑,手腕猛地僵在了半空。
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侯府门前刮过。四周举着火把的皇家亲卫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自家殿下为何在放完狠话后,像被人点住了死穴一般一动不动。
那道清脆、跳脱、甚至带着几分猥琐笑意的女子声音,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直挺挺地扎进周景明的脑海里。
谁在说话?
周景明瞳孔微震,视线越过锋利的剑刃,落在了被武安侯死死护在身后的盛明珠身上。
那少女披着一件素色的薄斗篷,巴掌大的小脸隐在阴影里。她瑟缩着肩膀,一双澄澈如秋水般的鹿眼怯生生地望着他,活脱脱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白兔。
那张樱桃小口紧紧抿着,连一条缝都没漏。
可那道声音,却偏偏再次在他脑子里炸开了锅。
【啧啧,那顺天府死牢多冷啊。盛如月为了让小喜子替她传信求救,可是连脸都不要了。】
盛明珠躲在亲爹宽阔的脊背后面,表面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心里却已经搬出小板凳,快乐地磕起了隐形瓜子。
【小红线,你刚才查到的细节保真吗?这瓜也太辣眼睛了!】
系统空间里,小红线兴奋地在姻缘簿上跳来跳去。
【千真万确啊明珠珠!死牢那地方又湿又臭,盛如月为了能攀上大皇子这根高枝,可是亲手解了腰间的罗裙带子。就在那铺满发霉稻草的牢房地上,跟这太监来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露水情缘呢!】
“轰——”
周景明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发出危险的紧绷声。
他堂堂大周朝尊贵无匹的大皇子,哪怕是逢场作戏想要利用这假千金骗取“前朝宝藏”,那也是将她视为自己池塘里的鱼。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条鱼在向他求救之前,先在牢房的烂草堆里,跟一个残缺的太监睡了?!
周景明呼吸凝滞,握着剑柄的指骨泛起惨白的色泽。
他拼命压抑着心头翻滚的荒谬感,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幻听!定是这武安侯府里藏了什么擅长惑人心智的妖人!
如月那般娇滴滴、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哭上半天的柔弱女子,怎会做出如此下贱不堪的事?
更何况,小喜子是个太监!
“殿下……”
躲在周景明身侧的盛如月,压根不知道自己那点破事已经被全网直播了。
她见周景明迟迟不动手,心下闪过一丝焦急。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拽住周景明的明黄色衣袖,将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微微仰起。
“殿下,您怎么了?是不是姐姐她用妖法迷惑了您?”
盛如月咬着下唇,泪珠恰到好处地挂在长睫上,欲落不落。
“姐姐夺了我的身份便罢了,如今还将我打入死牢。若非殿下仁慈,如月只怕早就成了一具枯骨。求殿下替如月做主,杀了这个毒妇……”
换作往日,周景明看到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定会心生怜惜,将她搂入怀中好生安抚。
可此刻,他看着盛如月那张娇柔的面庞,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句“解了裙带,在铺满稻草的牢房地上”。
一股令人作呕的反胃感直冲喉咙。
周景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了盛如月的触碰。
盛如月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抹错愕。
【哎哟喂,这绿茶婊还在这儿演纯情小白花呢?】
盛明珠的心声适时响起,字字诛心。
【她嘴上喊着殿下救命,心里指不定在骂大皇子是个绝世大冤种呢。被戴了绿帽子还要巴巴地带着兵马过来替她撑腰,这智商,基本也就告别皇位争夺战了。】
大冤种。
告别皇位争夺战。
这几个字精准踩中了周景明的死穴。他向来自负聪明,自诩算无遗策,怎能容忍被人当成傻子耍?
武安侯盛震天站在台阶上,将那把长刀横在胸前。
他同样将女儿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这位铁血侯爷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强忍着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护在身后的亲生女儿。
冷风吹拂着她略显单薄的衣角,那般脆弱,那般乖巧。
盛震天眼眶微热,握刀的手愈发用力。他在心底暗暗发誓,哪怕今日与大皇子彻底撕破脸,拼上这条老命,他也绝不让任何人伤他女儿一根头发。
至于那个马夫的孽种,简直脏了侯府的门楣!
【不过有一说一,这小喜子虽然是个太监,但平时跟着大皇子吃香的喝辣的,保养得白白胖胖。】
盛明珠砸了咂嘴,继续在心里跟小红线探讨八卦细节。
【小红线你看,盛如月这眼光够毒的。反正大皇子鲁莽又好骗,她先用身子稳住小喜子,以后进了大皇子府,这两人还能狼狈为奸,里应外合把大皇子府搬空呢!】
周景明只觉得天灵盖上一阵阵冒着寒气。
他那张俊朗的面容此刻青筋暴突,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隐忍而隐隐扭曲。
他僵硬着脖子,像生锈的木偶一般,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将视线投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提着宫灯的贴身太监小喜子。
小喜子正低眉顺眼地站着。
突然感受到主子那两道犹如实质的杀人目光,他浑身一个激灵。
“殿、殿下……您有何吩咐?”小喜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周景明死死盯着他。
他想起昨日黄昏,小喜子从顺天府死牢打探消息回来时的模样。
当时小喜子脚步虚浮,额头上满是细汗,身上还带着一股牢房里特有的霉烂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水粉香。
他当时只以为小喜子是为了打点狱卒受了累,还赏了他一锭银子!
原来!原来这狗奴才是在牢房里干了那种腌臜事!
【大皇子还在犹豫什么呢?是不相信本算盘精的吃瓜实力吗?】
盛明珠躲在后头,见周景明半天不放屁,急得在心里直跺脚。
【你倒是看一眼小喜子的脖子啊!那草莓印种得多深啊,就在他左边脖子根,领口往下一寸的地方!红得都发紫了,遮都遮不住!】
草莓印?
周景明虽然听不懂这奇怪的词汇,但“脖子根”、“红得发紫”这些字眼,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那一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小喜子的脖颈。
夜风恰好在此时吹过,扬起了小喜子宽大的太监领口。
火把的红光映照下,小喜子左侧脖颈根部,那抹硬币大小、紫红斑驳的暧昧印记,如同烙铁一般,清晰无误地撞进了周景明的视线。
周景明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小喜子手里的宫灯掉在青砖上,灯罩四分五裂,烛火瞬间引燃了里面的糊纸。
小喜子感受着领口灌进来的凉风,再触及到大皇子那吃人般的目光,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奴才冤枉!奴才什么都没做啊!”
小喜子浑身抖得像个筛糠,豆大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慌乱地用手去捂自己的脖子,这欲盖弥彰的举动,无疑是在周景明的怒火上浇了一桶热油。
冤枉?
铁证如山,这狗奴才居然还敢喊冤!
周景明气得浑身发抖。他将自己视为高高在上的棋手,将天下人都当做棋盘上的棋子。可到头来,他连自己身边的太监都管不住,还被一个假千金戴了这么大一顶带着骚臭味的绿帽!
这要是传了出去,他这大皇子还有何颜面立足于朝堂?!
“锵——”
周景明手腕一转,那把原本指着盛明珠的镶宝长剑,调转方向,直接用剑脊狠狠抽在了小喜子的脸上。
小喜子惨叫一声,几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飞了出来,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台阶下。
盛如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突然发狂的大皇子,吓得往后缩了缩,却还是硬着头皮迎上前去。
“殿下息怒!小喜子公公就算做错了什么,您也别气坏了身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帮如月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闭嘴!”
周景明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盛如月。
看着她这张自以为清纯无辜的脸,他只觉得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也压抑不住。
就是这张脸。
就是这张在死牢里,对着一个太监承欢谄媚的脸,刚才还在这里向他哭诉委屈!
他周景明,堂堂皇子,竟然被这种下贱的娼妇当成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冤大头!
极端受辱的愤怒化作实际的雷霆动作。
周景明猛地扬起手。
他没有用剑,因为他觉得这毒妇的血会脏了他的兵刃。
他反手一个十成十力道的巴掌,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了盛如月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在空旷的侯府门前久久回荡。
盛如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娇弱的身躯根本承受不住成年男子的暴怒一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横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头上的白玉发簪碎成两截,精心梳理的发髻瞬间散乱,如同一个疯婆子。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高涨,嘴角裂开,鲜血顺着白皙的下巴滴落。
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大皇子明明是被她哄得服服帖帖的,明明是为了救她才带兵包围侯府的!为什么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
恐惧和不甘交织在心头。
盛如月顾不上脸上的剧痛,也顾不上散乱的头发。
她手脚并用地在青石板上爬行,不顾一切地扑向周景明,死死抱住他穿着玄色长靴的腿。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您打如月做什么啊!”
她扬起那张红肿不堪的脸,眼泪混着嘴角的鲜血往下流,企图用最后的柔弱来挽回这个男人的心。
“您听如月解释,不是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