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萧珩沉着脸,带着一身杀气大步朝两人走去。
满园争奇斗艳的秋菊似乎都被这股森冷的煞气冻得萎靡了几分。原本还在三五成群看戏的权贵家眷们,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这位煞神怎么来了?
长公主府的管事太监缩在汉白玉石柱后,额头的冷汗顺着帽檐往下淌,连上前请安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花坛边,顾少晏正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一只手还勾着盛明珠的肩膀,准备跟这位新认的大哥探讨一下兵部尚书家的秘辛。
一阵刺骨的寒风卷着冷冽的松沉香扑面而来。
顾少晏觉得后颈一凉。
他下意识转过头,正好撞进一双冷若寒潭的凤眸里。那双眼睛里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仿佛看一眼就能将他千刀万剐。
顾少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剧烈收缩。他那条搭在盛明珠肩膀上的胳膊,像被马蜂蛰了一般猛地弹开。
“摄、摄政王殿下……”
这位京城第一纨绔此刻双腿软得像面条。他结结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试图从萧珩那张结了冰的脸上找出一丝活路。
萧珩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多看顾少晏一眼,只是用眼角余光轻飘飘地扫过顾少晏那条刚放下的胳膊。
那轻蔑中透着杀伐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块已经被砍下来的死肉。
顾少晏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他脑海里警铃大作,纨绔子弟保命的本能在此刻发挥到了巅峰。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我爹让我回去抄家规!对!抄家规!盛大哥,咱们改日再聊!”
顾少晏扔下这句滑稽的借口,提着锦缎袍子的下摆,像只被开水烫了屁股的猴子,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眨眼间跑得没影了。
盛明珠还维持着端瓜子的姿势,一脸懵逼地看着吃瓜小弟落荒而逃的背影。
一阵冷风袭来,带着熟悉的压迫感。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掌突然伸出,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铁钳一般将她猛地往后一带。
盛明珠脚下一个踉跄,鼻尖直直撞上一堵坚硬的胸膛。玄色蟒袍那冰冷丝滑的触感擦过她的脸颊,冷冽的松沉香瞬间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萧珩将她护在自己宽阔的后背与花坛之间。他垂下眼眸,冷冷扫视了一圈四周那些探头探脑的吃瓜群众。
被这道视线扫过的人,无不后背发毛,纷纷作鸟兽散,再也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盛明珠揉着被捏红的手腕,从萧珩背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表面上乖顺地低下头,一副深闺千金受了惊吓的柔弱模样,心里那把算盘却已经抡圆了砸在萧珩的脑门上。
【有病啊这短命鬼!发什么神经!】
清脆跳脱的心声,带着一股子市井算计的火药味,毫不客气地在萧珩脑海中炸开。
萧珩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顿。
【姑奶奶正干着大买卖呢!我那眼睛可是开了光的验钞机,我刚看准了顾少晏腰带上镶的那三颗猫眼石,少说值两千两雪花银!】
【还有他腰侧挂着的那个金丝镂空香囊,鼓鼓囊囊的,里面起码塞着五百两金票!就差一步,我就能忽悠这傻狍子认我当干姐,把保护费交了!】
【这杀千刀的摄政王早不来晚不来,一记眼刀把我的金主吓跑了。他赔我的钱吗?!】
盛明珠在识海里气得直跺脚,小红线也在旁边跟着帮腔,一人一统把萧珩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萧珩听着这连珠炮般的抱怨,眼底那抹森冷的戾气竟奇迹般地散去了些许。
原来她刚才盯着顾少晏看,不是觉得那纨绔长得好看。
只是在盘算人家身上的银子。
这个认知让萧珩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放松了几分。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盛明珠那张写满“乖巧”的小脸上。
“王爷怎么来了?这赏花宴人多眼杂,王爷若是冲撞了身子可怎么好。”
盛明珠仰起头,声音软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桂花糕。
她假惺惺地关怀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萧珩腰间那块雕着貔貅的羊脂白玉上,心里暗暗咽了口唾沫。
【啧,这短命鬼身上的玉佩倒是极品。雕什么不好雕貔貅,这不就是传说中只进不出的守财奴标配吗。】
【天天板着个死人脸,到处乱放冷气。本来就中了奇毒活不过二十二岁,现在还这么爱动肝火。】
【这短命鬼要是气得现在就毒发身亡,摄政王府那几千万两银子的遗产岂不是要被充公了?】
萧珩那颗沉寂在权谋血海里的心脏,随着她心声里的那句“短命鬼”,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灵动的小丫头。
权臣的脑回路,在这一刻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偏移。
她满脑子都是他活不过二十二岁这道催命符。
她连他动怒,都怕他伤了身子提前毒发。
在这座虚伪至极的长公主府里,满园的皇亲国戚、世家权贵,哪个不是戴着假面具互相算计?哪个不是在背后暗自祈祷他这个嗜血的摄政王早日咽气?
别人怕他的权势,畏他的手段。
唯独她。
在这危机四伏的宴席上,放着满园的权贵不理,心里反反复复惦记着的,只有他这具残破躯壳的死活!
萧珩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节奏。
他那双常年浸泡在黑暗与杀戮中的眼眸,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她刚才跟顾少晏勾肩搭背笑得那么开心,一定是在强颜欢笑吧?
她是用那种没心没肺的吃瓜和算计,来掩饰她内心对他命不久矣的惶恐与无助。
是了。
她一个刚从乡下找回来、在武安侯府受尽欺负的小丫头,面对他这个权倾朝野却注定早死的活阎王,除了把爱意藏在这些市井粗鄙的吐槽里,还能用什么方式来靠近他?
萧珩那颗常年冰封的心,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扫过,泛起一阵隐秘而霸道的战栗。
【哎,真是可惜了这张好脸。】
盛明珠哪里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脑子里正在上演一出怎样的生死绝恋。她只是纯粹站在颜狗和财迷的角度,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等他死了,我得花重金请京城最好的匠人,给他打一副纯金的棺材。毕竟他那张脸配得上金灿灿的颜色。】
【小红线,你说我到时候要是去给他哭丧,能不能名正言顺地分走他一半的库房钥匙?】
萧珩听着她心声里那不加掩饰的惋惜,胸腔里那股偏执的占有欲如野草般疯狂疯长。
打纯金棺材?
去给他哭丧?
她这是连生同衾、死同穴的后路都想好了!
她竟爱他到了这般田地,连他死后的哀荣都要亲手操办!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傻、又这么执拗的女人。明知前面是个深不见底的死局,还要一头扎进来,甚至不惜用惦记遗产这种笨拙的借口来掩饰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萧珩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骨泛出森冷的青白。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渴望活下去。
他舍不得死了。
如果老天注定要收走他的命,那在他咽气之前,他也必须把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丫头,死死绑在身边。就算是下地狱,他也要拉着她一起。
盛明珠正盘算着摄政王府到底有几个库房。
一抬头,恰好撞进萧珩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冰冷与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深情与一种病态的偏执。
盛明珠吓得打了个嗝。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原本是因为算计钱财而闪烁的精光,落在萧珩眼里,却成了她强忍悲痛、故作坚强的泪光。
她那清澈见底的眼眸,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他内心最隐秘的疯狂。
萧珩看着盛明珠那双清澈的眼睛,内心的偏执狂基因突然觉醒,脑补出了一出凄美绝伦的虐恋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