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嵌着名贵红宝石的匕首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顾少晏那身张扬的大红金丝锦袍拖曳在尘土里。他双手撑着地，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低垂的头颅遮住了他涨红的脸，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圈圈水渍。
长公主府的花园里，风声似乎都停了。
那些躲在假山后、花盆旁的权贵们，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小魔王，此刻竟然像条斗败的落水狗一样跪在那乡下丫头面前，无不觉得后背发凉。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几句心声，连刀都没动，就生生把京城第一纨绔的脊梁骨给折断了？
盛明珠垂下眼睫，看着脚边这个红着眼眶发抖的少年。
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上，依旧是那副懵懂无辜的表情，两只小手还不安地绞着粉色的斗篷带子。
【哎哟，这就跪下了？小侯爷这膝盖挺软的嘛。】
【刚才拿刀指着我的那股子狂劲儿哪去了？我还以为你要扑上来咬我一口呢，结果是个只会哭鼻子的草包。】
顾少晏的肩膀猛地一抽。
他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不甘心！他爹在边关流血拼命，他留在京城当个人人喊打的纨绔，本就是为了让皇帝安心。
可他装得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今日被这丫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底裤都扒干净了，他顾家的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就在他准备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爬起来灰溜溜滚蛋的时候。
他那堪称清奇的脑回路，突然在绝境中拐了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弯。
等等！
顾少晏猛地抬起头，那双还挂着泪珠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盛明珠。
这丫头连他八岁掉进粪坑、屁股上长胎记这种绝密都知道！那刚才，兵部侍郎缝在裤裆里的金条、宁远侯替和尚养了二十年的便宜儿子……
全是真的？！
顾少晏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
兵部侍郎正夹着腿靠在柱子上狂擦冷汗；宁远侯被家丁掐着人中，脸色铁青地翻着白眼；太常寺卿恨不得把整张老脸都埋进牡丹花盆里。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看见他只会冷嘲热讽的酸腐老登，此刻一个个怕这丫头怕得要死！
一条闪着金光的康庄大道，瞬间在顾少晏的脑海里铺开。
打不过？那就加入啊！
只要抱紧这丫头的大腿，掌握了这满京城权贵的黑历史。以后在这大周朝堂，还有谁敢拿正眼瞪他？他就是京城纨绔圈里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想到这里，顾少晏眼底的屈辱和不甘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老大！”
顾少晏膝行两步，一把攥住盛明珠粉色的斗篷下摆，仰起那张俊俏的脸，喊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四周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冷气声。
跟着顾少晏那几个纨绔小弟，惊得下巴都快掉到脚背上了。老大这是被大白鹅的事刺激疯了？
盛明珠也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有些懵。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把斗篷扯回来，奈何这小子攥得死紧。
【小红线，这红皮鸭子脑干彻底烧坏了？他叫我什么？老大？】
【明珠珠，他不仅没疯，他还聪明着呢！】小红线在空间里笑得打滚，【他发现你能扒这群老古板的底裤，觉得跟着你有肉吃。他这会正盘算着怎么狐假虎威，去敲诈太常寺卿呢！】
盛明珠嘴角不可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小侯爷的脸皮厚度，真是深得她心。
“你先松手。”盛明珠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堂堂侯府世子，当众抱着个姑娘的裙摆，成何体统。”
顾少晏麻溜地松开手，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随意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不知从哪摸出一把西域进贡的极品松子，双手捧着递到盛明珠面前，笑得像朵灿烂的向日葵。
“老大，你刚才没吃饱吧？尝尝这个，我花重金买的。只要你收下我当小弟，以后全京城的馆子，小爷我全包了！”
盛明珠看着那油光水滑的松子，眼睛一亮。
她正愁在这京城里没个熟悉的向导。这顾少晏虽然是个纨绔，但好歹是将军独子，背景硬，人脉广。带上他，以后去那些高档酒楼吃瓜，连门票钱都省了。
两人一拍即合。
盛明珠抓过一把松子，熟练地磕了起来。
顾少晏见状，大喜过望。他看了看四周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权贵，眼珠子一转，直接一撩那件昂贵的大红锦袍。
他在花园最显眼的牡丹花坛边，毫不顾忌形象地蹲了下来。
“老大，蹲这儿，这儿视野好！”
顾少晏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盛明珠也不扭捏。她理了理裙摆，毫无大家闺秀包袱地跟着蹲了下去。
两个人，一个穿着仙气飘飘的月白轻罗裙，一个穿着招摇过市的大红金丝袍。就这么并排蹲在百花齐放的皇家花园里，一边嗑松子，一边拿眼睛滴溜溜地扫视着全场的权贵。
大周朝史上最恐怖的“京城吃瓜街溜子”小队，在这一刻正式成立。
那些权贵们看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这两人蹲在那里，就像两只正在挑选猎物的秃鹫。
【算你小子有眼光。】
盛明珠将瓜子壳吐在手里，眼神漫不经心地飘向不远处一个正想溜走的中年官员。
【瞧见那个穿青色官服的大理寺少卿没？】
顾少晏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嘴里的松子都不嚼了，顺着盛明珠的目光看过去。
【他天天在衙门里板着个死人脸，动不动就用重刑。其实是个妥妥的娇娇男。】
【他昨天夜里，偷偷拿他夫人最名贵的西域胭脂，给自己涂了十个红彤彤的脚指甲！涂完还在铜镜前扭着腰欣赏了半个时辰，觉得自己美若天仙呢！】
“噗——咳咳咳！”
顾少晏一口松子沫全喷了出来。
他捂着肚子，指着大理寺少卿那双包裹在黑色官靴里的脚，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出来了。
“哎哟我的亲娘哎！红色的脚指甲！哈哈哈，还扭腰！张大人，您这爱好挺别致啊！”
大理寺少卿张大人刚迈出去的腿，瞬间僵在半空。
他那张常年冷肃的脸庞，此刻五颜六色地变换着。他感受到四周同僚投来的那种“原来你是个变态”的诡异目光，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双手捂住脸，连官帽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撞开人群，像被鬼追一样逃出了长公主府。
“哈哈哈哈！老大，你太神了！”
顾少晏用力拍着大腿，笑得花枝乱颤。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觉得参加这种权贵宴席能有这么痛快过。
盛明珠也跟着弯起嘴角。
两人蹲在花坛边，肩膀挨着肩膀，头凑在一起。顾少晏激动地指着另一个方向的官员，似乎在请示老大下一个该轮到谁。盛明珠则笑着点头，眼底满是纵容与促狭。
远远看去，这两人俨然一副相见恨晚、青梅竹马的亲昵模样。
就在这其乐融融、满场权贵却如坠冰窟的当口。
长公主府花园的月亮门处，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来迟一步的摄政王萧珩，刚刚处理完那个难缠的北狄细作。他连身上的玄色锦袍都没来得及换，衣摆处还沾染着几滴未干的暗红血迹。
他大步踏入花园，本以为会看到那个算盘精被一群京城贵妇刁难的可怜模样。
他甚至在路上都盘算好了，若是有人敢动他定下的“重点保护对象”，他便直接拔了那人的舌头。
可他刚踏进月亮门。
入目的，并不是什么剑拔弩张的欺凌。
而是那个口口声声要在心里熬死他、继承他遗产的野丫头，正和一个穿着大红袍、生得唇红齿白的年轻少爷，勾肩搭背地蹲在花坛边！
两人头挨着头，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那少爷激动处，甚至还伸出手，毫无顾忌地拍了拍盛明珠单薄的肩膀。
萧珩那双冷戾的凤眸，瞬间凝固在那只拍着她肩膀的手上。
他那颗常年因奇毒而缓慢跳动的心脏，突兀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躁。这股狂躁不同于杀意，却比杀意更加灼人。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他的胸腔里来回拉扯。
那是他的算盘精。
是他萧珩还没咽气、连遗产都没来得及立遗嘱，就敢光明正大觊觎他家产的女人。
她怎么敢，用那种看他时才有的发光眼神，去看别的男人？
萧珩停下脚步。
他修长苍白的手指缓缓搭在腰间的暗月弯刀刀柄上。拇指微微一推，刀刃出鞘半寸，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清鸣。
花园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萧珩沉着脸，带着一身杀气大步朝两人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