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冤种?千机阁主面具下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他堂堂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首领。手握生杀大权,一柄天绝软剑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谁敢把这三个字按在他的头上?
屋顶的瓦片冷得像冰坨子,却不及他此刻心头寒意的万分之一。他将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强迫自己不去探究这诡异的传音入密,只竖着耳朵,听听这女人还能吐出什么荒诞不经的厥词。
屋内。
盛明珠把金算盘往锦被上一扔,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她拿起紫檀木小几上的一块桃花酥,咬得簌簌掉渣。
小红线在她识海里笑得满地打滚。
【明珠珠,你快看姻缘簿上副阁主这一页。老天爷,这女人的红线都快结成盘丝洞了!】
盛明珠翘起二郎腿,一边嚼着点心一边在心里啧啧称奇。
【可不是嘛。那副阁主冷霜,表面上装得跟朵万年雪莲似的。全江湖都知道她是千机阁主的红颜知己,替他把持着整个千机阁那深不见底的钱袋子。】
屋顶上,千机阁主的瞳孔骤然紧缩。
冷霜。
这女人竟然连霜儿的名字都知道!霜儿与他青梅竹马。两人相伴十年,从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血路,才建立起如今庞大的千机阁。
外人都以为霜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连阁中那些桀骜不驯的杀手,对霜儿都敬若神明,言听计从。
这“红颜知己”四个字,让他满身的杀气中掠过一丝隐秘的柔软。
然而,这份柔软还没来得及在冷风中化开。盛明珠下一句心声,犹如一盆夹着冰碴子的狗血,迎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谁能想到呢,这朵高岭之花背地里玩得这么野啊!】
【拿着阁主卖命赚来的带血银票,转头就在江南扬州买了一座占地百亩的隐秘宅院。里面藏娇藏的都不是一个两个,是整整十几个细皮嫩肉的小奶狗!】
“嗡——”
千机阁主的脑子里发出一阵尖锐的轰鸣,宛如被重锤狠狠砸中了天灵盖。
小奶狗?十几个?
他整个人僵硬在屋脊上,连丹田内运转的真气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荒谬!一派胡言!
霜儿向来清冷孤傲,平日里跟手下说话都不超过三句。她连多看其他男人一眼都不屑。她怎么可能在江南养男人,还一养就是一群!
这妖女定是察觉了杀气,故意在这里妖言惑众,意图乱他心智!
千机阁主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痉挛。他拼命压制着翻涌的情绪,试图维持杀手的冷酷理智。
可盛明珠那带着沙雕气息的心声,根本不给他自欺欺人的机会,连皮带骨地撕碎了他眼前的遮羞布。
【小红线你看这账单,这花销名目能把人笑死。】
【上个月初三,千机阁主去西北杀那个叛逃的节度使。被人家护卫砍了三刀,胸口的骨头都露出来了,换回八万两白银。】
【这八万两刚送进金库。冷霜转头就拿去给扬州那个身段最软的小戏子,包下了一整艘三层楼高的豪华画舫。请了半个江南的名妓作陪,夜夜笙歌!】
【那一晚上烧掉的银票,比阁主胸口流出来的血还要多!】
屋顶上的黑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千机阁主的双手死死抠住瓦片的边缘。指甲被坚硬的琉璃瓦生生折断,殷红的鲜血顺着粗糙的缝隙渗入泥灰中。
他却像感知不到痛觉一般。
西北节度使。三刀。八万两。
这些数字像一把把生锈的铁片,在他脑子里疯狂绞动。那是他亲自接的绝密暗单,连阁中长老都不知道细节。
【这还不算完呢。】
盛明珠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晃悠着两只白嫩的脚丫。
【前天,北狄国师给的这十万两黄金定金刚入账。冷霜连夜派人去苏杭采买了两千匹最顶级的冰蚕丝。】
【就为了给她新包养的那个白面书生做衣裳。说是嫌普通的丝绸粗糙,磨破了人家写酸诗的娇嫩小手!】
是真的。
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千机阁主喉头发紧,像塞了一团沾满黄连的破布。
他想起每次自己满身是血地回到阁中,冷霜总是眉头紧锁。她坐在檀木案后,看着账本,对着他叹息。
“阁主,底下兄弟们要吃饭,暗器要换新,京城的据点要打点,账面上又空了。”
“阁主,这单虽然危险,但北狄国师给的钱多。我们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为了她那句“熬过这阵子”。
他像条不知疲倦的疯狗,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他脱下夜行衣,身上纵横交错的刀疤,连找一块铜钱大小的好肉都难。毒素浸透了他的骨缝,每逢阴雨天便痛得想一头撞死。
当年霜儿染了寒疾,他单人单剑挑了长白山的一个山寨,只为夺一株雪莲给她续命。
他以为他在养活整个千机阁。他以为自己在给霜儿撑起一个可以安心沉睡的家。
到头来,他拿命换来的钱,全变成了画舫上漫天飞舞的脂粉钱。全变成了那些小白脸身上穿的冰蚕丝。
一股透心凉的凄凉感,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屈辱,顺着他的脚底直冲心脏。
他这半生的浴血奋战,他引以为傲的坚定信任,在这一堆刺目的账单面前,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杀手首领。
他是用命在给江南的小白脸打工的活靶子。
千机阁主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猛地涌上口腔。
他生生将那口逆血咽了下去。金面具下的双眼,瞬间熬得猩红如血,眼底的绝望与恨意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唉,这阁主也是实惨。】
盛明珠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嗑得嘎嘣脆。
【在外面风吹日晒,挨刀子喝西北风。赚的辛苦钱还没捂热,就被后院的红颜知己打包送去江南水乡了。】
【那副阁主在江南左拥右抱,十几个小奶狗围着捶腿捏肩,撒钱如流水。】
【一个负责物理杀人赚钱,一个负责物理包养撒钱。一个在刀尖上跳舞,一个在画舫上蹦迪。】
【这不叫红颜知己。这叫提款机遇到了吸血虫!】
盛明珠的心声在夜色中回荡,字字诛心。
【绝配。真是天生一对的绝配啊!】
这清脆空灵的嗓音,落在千机阁主耳中,化作了世间最残忍的凌迟之刑。
提款机。吸血虫。
多年来积攒在骨血中的杀意,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苦,被当成傻子耍了十年的奇耻大辱。在这一刻,彻底撕碎了他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千机阁主的眼角沁出两行血泪。血水顺着金面具冰冷的边缘,一滴一滴砸落在夜色中。
他丹田内的真气如脱缰的野兽,疯狂逆流而上,野蛮地冲撞着他的奇经八脉。
杀了她。
杀了冷霜。杀了那些江南的书生戏子。杀了这世上所有欺瞒他、算计他的人。
狂暴的内力瞬间失去了所有约束。带着玉石俱焚的暴戾与绝望,从他挺拔的身躯内轰然炸开。
“轰”的一声巨响,千机阁主再也控制不住体内暴走的真气,直接踩碎了脚下的琉璃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