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阁主狠狠抹了一把脸上面具下渗出的泪水与血污。
他迎着萧珩那带着冷酷杀意的目光,没有拔剑,也没有退缩。那双往日里盛满冷厉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与灰败。
在萧珩错愕的视线中。
这个让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杀手头子,屈下他那双从未向任何人弯过的膝盖,重重地单膝砸在波斯地毯上。
他双手探向腰间,扯下一块雕刻着九幽修罗的纯金令牌,高高举过头顶。
“你耍什么花招?”萧珩眉头微蹙。
那把还在滴血的暗月弯刀横在身前,挡在拔步床前。他颀长的身躯将盛明珠护得严严实实,眸底卷动着危险的暗流。
刚才在院子里,他一刀挑断了带头那个杀手的脚筋。本以为屋里有一场恶战,谁知一推门,却看见这天下第一的刺客跪在自己王妃床前哭。
千机阁主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透着一股心死后的决绝:“属下,愿携千机阁三百金牌杀手、三千外围暗桩,全员归顺摄政王妃。”
这话一出,屋里死寂了三秒。
盛明珠本来还在剥瓜子。听到这话,手一抖,剥好的瓜子仁骨碌碌滚落在鸳鸯戏水锦被上。
【卧槽?这买卖划算啊!】
清脆空灵的心声,瞬间在两个男人的脑海里炸开。
【这大冤种虽然是个绿毛龟,但他手底下可是一顶一的打手团啊!三千暗桩,遍布大江南北,这简直是一张巨大的八卦情报网!】
盛明珠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纯金令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我要是收编了他,以后京城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私生子外室的,我岂不是能掌握第一手资料?连出门踩点趴屋顶都省了。】
【让天枢那种轻功好的,去倒挂在各路大官的房梁上听墙角;让地煞那种擅长易容的,去酒楼茶馆伪装成卖瓜子的收集流言蜚语。】
【这哪里是收编杀手,这明明是建立了一支全天候、无死角的私人八卦狗仔队啊!】
听着这满是铜臭和八卦的沙雕心声,千机阁主若是平时,定会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士可杀不可辱,堂堂刺客怎能沦为探听后宅阴私的探子?
但此刻,他只觉得一阵惨然的庆幸。
这个女人,有着比千机阁还要恐怖万倍的情报网。连霜儿藏在江南的十几个小白脸,甚至那个胡人的纯金弯刀她都一清二楚。
跟着她,不冤。
他在刀尖上滚了十年,落得个被枕边人吸血背叛、当成提款机耍的下场。他可以死,但他底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每次任务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不能死。
他们若是知道自己用命换来的血汗钱,全被冷霜拿去养了扬州的男人,该有多绝望?
千机阁主将头深深叩了下去。
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毯,他咬碎了一口银牙,吐出几个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字:“千机阁上下,愿做王妃手中利刃。只要王妃一句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顿了顿,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里满是怨毒的杀意。
“属下只有一求。”
“求王妃准我请假半月。我要去一趟扬州瘦西湖,亲手清理门户!”
萧珩站在床前,听着千机阁主字字泣血的恳求,又听着背后小娇妻那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的心声。
他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这算盘精,还真是有一种把所有恐怖危机都变成草台班子闹剧的魔力。
“呛啷”一声,萧珩将暗月弯刀收回鞘中,算是默许了这场收编。
盛明珠清了清嗓子。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端起摄政王妃的架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咳,既然你诚心归顺,本王妃就勉为其难收下你们了。那金牌我就先替你保管着。”
她一把抓过千机阁主手里的令牌,揣进怀里,顺便摸了摸成色。
纯金的,分量不轻。
【那什么,扬州你先不急着去。那十几个小奶狗又没长翅膀,跑不了你的。】
千机阁主一愣。
盛明珠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吩咐:“明天晚上,你先挑两个轻功最好的手下,去把礼部尚书家后院那个狗洞给我盯紧了。”
千机阁主面具下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空白。
“狗、狗洞?”
盛明珠点点头,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心声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听说那老登最近天天半夜钻狗洞,去跟隔壁侍郎家新纳的小妾幽会。这瓜我馋好久了!去,给本王妃盯死了,拿到了实证,重重有赏!】
千机阁主:“……”
他堂堂天下第一杀手,昨天还在接十万两黄金的跨国暗杀大单。今天就要去盯一个老头子钻狗洞?
但他看着盛明珠那双清澈却透着精明的眼睛,想起那个在江南花天酒地的冷霜。
他攥紧了双拳。
去他娘的杀手尊严。
“属下……遵命。”
秋风扫落叶,几场夹杂着冰碴子的秋雨过后,京城的局势因千机阁的倒戈,变得诡异莫测。
原本笼罩在摄政王府上空的死亡阴云,悄无声息地散去。
北狄国师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暗杀计划,彻底化作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千里之外。
苍茫的大漠深处,北狄王帐。
粗犷的牛角号角声在风沙中呜咽。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北狄国师披着黑色的熊皮大氅,坐在跳动的篝火前。他那张常年隐没在阴影里的老脸,像枯树皮一样沟壑纵横,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阴鸷的幽光。
距离他对千机阁下达必杀令,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七天。
按千机阁那群活阎王的规矩和效率,此时那个叫盛明珠的妖女,她的人头早就该用石灰腌好,装在锦盒里,摆在他的青铜条案上了。
只要那妖女一死,大周朝堂便少了一个能窥探天机的异数。他蛰伏多年的南下大计,就能重新启动。
帐帘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
一只通体漆黑、眼眸锐利的草原海东青扑棱着翅膀,带着满身寒气落在了帐外的木架上。
“国师大人!”
一名披甲亲卫捧着一个小巧的铜皮竹筒,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在案前。
“千机阁的飞鹰传书到了!”
国师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猛地爆射出一团狂热的喜色。
他干瘪如鹰爪的手探出,一把夺过竹筒。
十万两黄金。换大周摄政王妃的一条命。这笔买卖,千机阁那个贪财的阁主绝对不可能失手。
他迫不及待地拔掉塞子,倒出里面那卷密封的羊皮纸。
然而。
羊皮纸上并没有写着任务完成的捷报,也没有附带头颅运送的路线图。
随着羊皮纸的展开,一张盖着大周钱庄红印的银票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那是他当初付给千机阁的一万两黄金定金凭证。
国师的视线落在羊皮纸上。
上面只有龙飞凤舞、极具嘲讽意味的几个中原大字。
“北狄穷鬼,十万两黄金就想买我家主子的命?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这单不接,另请高明。”
落款,千机阁。
国师死死盯着那句“我家主子”和“北狄穷鬼”,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哧呼哧”的破风箱声。
他引以为傲的连环计。他砸下重金请来的天下第一杀手。
不仅没杀掉那个女人,反而认了那个女人当主子?!
“欺人太甚!”
北狄国师将手中的退单信撕得粉碎,猛地一掌拍碎了面前的青铜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