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萧珩骨节分明、常年握刀而带着薄茧的手指,在雕刻着百子千孙图样的床柱上轻轻扣了三下,发出一阵沉闷的笃笃声。
“怎么,在王妃眼里,本王这个夫君,竟然还不如一堆死物有魅力?”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重幽怨。在这安静得只有呼吸声的新房里,骤然炸响。
盛明珠正盘腿坐在大红喜被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张面值五千两的银票,正对着那上面鲜红的官印傻笑。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她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银票差点没拿稳飘出去。
“王、王爷?!”
盛明珠猛地转过头,像一只受惊的小仓鼠。
她手忙脚乱地想把散落满床的银票和地契往被窝里塞,结果越急越乱,几张按满手印的地契飘飘悠悠地落在了萧珩那双云纹皂靴边。
【完了完了完了!这活阎王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走路难道是飘着的吗,一点声音都没有!】
盛明珠在识海里疯狂咆哮,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小红线!你这破雷达怎么又不响了!我的大周第一连锁火锅店蓝图还没规划完呢!这要是让他看见我连他死后怎么改建摄政王府的施工图都想好了,他非得活活掐死我不可!】
小红线在系统空间里委屈地对手指,连西瓜都顾不上吃了。
【明珠珠,这真不能怪我呀。他身上那股紫微星的杀伐气运太强了,刚才又喝了酒,气场全开,直接把我的扫描系统给屏蔽了。】
萧珩静静地站在床边。
他没有理会盛明珠那拙劣的掩饰动作。而是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落在脚边的那张地契,缓缓拾了起来。
他随意地扫了一眼地契上的内容。
“朱雀大街的三层商铺?”
萧珩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快要缩进床角的女人。
“本王记得,这是当年先帝赏赐给本王冠礼的产业。王妃刚才在心里说,要把它改成大周第一家连锁火锅店?”
萧珩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你甚至还准备,等本王咽气的那一天,就放鞭炮挂招牌营业?王妃这商业头脑,本王真是叹为观止啊。”
盛明珠的脸色瞬间惨白,大脑疯狂运转,CPU都快烧冒烟了。
【要命了!他听见了!他竟然全都听见了!】
她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眼眶泛红,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像一只在森林里迷路、做错了事的小鹿,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王爷误会了……”
盛明珠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
“臣妾怎么会盼着王爷……那什么呢。王爷是臣妾的天,是臣妾的命啊!”
她一边说,一边大着胆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了扯萧珩喜服的袖角。
“臣妾只是在想,王爷身居高位,日理万机,又……又身中奇毒。若是真有那么一天,王爷不在了,臣妾一个人在这虎狼环伺的京城里孤苦无依,总得找个营生养活自己。”
盛明珠眨巴着眼睛,努力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
“这火锅店,也是为了纪念王爷平日里爱吃辣。臣妾想把王爷的喜好发扬光大,让天下人都知道王爷的威名……”
【编!接着编!老娘这辈子就没扯过这么离谱的谎话!】
盛明珠在心里暗自咬牙,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短命鬼虽然快死了,但毕竟是大周第一高手。等会儿他要是敢动手打人,老娘就直接从财神金库里掏出一把防狼喷雾呲他眼睛里,然后再用金算盘敲爆他的狗头!】
萧珩听着这漏洞百出、心口不一的辩解,心底那股无名邪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浇了一桶热油,越烧越旺。
这没良心的女人。
他冒着随时可能毒发身亡的巨大风险,力排众议,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地把她娶进门,给她摄政王妃这至高无上的尊荣。
她倒好。
大婚之夜,坐在喜床上,满脑子算计着他的死期和财产分配。甚至连火锅店的招牌和纪念他的借口都找得这么敷衍敷衍了事!
“孤苦无依?纪念本王?”
萧珩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他大步上前,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一把掀开那碍事的百子千孙锦被,将满床还没来得及藏好的银票和地契,蛮横地扫落一地。
“哗啦——”
纸张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王爷!你干什么!那都是钱啊!我的钱!”
盛明珠惊呼出声,心疼得五官都扭曲了。她再也顾不上装什么楚楚可怜的小白花,本能地扑向床边,伸手就去抓那些飘落的银票。
萧珩却比她更快,动作如同捕猎的豹子。
他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猛地一拽。
“啊——”
盛明珠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跌入了一个宽大且带着浓烈沉水香和酒气交织的怀抱里。
男人的胸膛坚硬如铁,哪怕隔着繁复的喜服,她都能感受到他因为薄怒而加快的、强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声如擂鼓般,震得盛明珠耳膜发麻。
“钱钱钱,你的眼里除了这堆死物,还有什么?”
萧珩一手紧紧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另一手捏起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本王把整个摄政王府的家底,把那三千万两白银的钥匙都交给了你,你还不满足?”
他的眼神深邃而危险,像一头被激怒、即将发狂的孤狼,死死锁定着自己的猎物。
“本王今日就让你知道,除了抱着那些死物算计本王的遗产。你这摄政王妃的身份,在洞房花烛夜,还要履行哪些义务!”
说罢,他低头,带着惩罚意味地便要吻向那张喋喋不休、总是说出让他气结的话的小嘴。
【卧槽卧槽!他要来真的!】
盛明珠吓得紧紧闭上眼睛,在识海里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呐喊。
【小红线救命啊!这活阎王发情了!他身上还带着毒呢,这可是随时会要命的奇毒啊!】
【万一他在床上兴奋过度,突然毒发暴毙。老娘岂不是要背上‘新婚之夜谋杀亲夫’的千古骂名!到时候别说遗产了,我直接就得去刑场排队砍头了!】
【防狼喷雾!防狼喷雾到底放在财神金库的哪个格子里了!快给我找出来!】
萧珩的动作,在距离她唇瓣仅有寸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他能感受到她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身躯。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体内因为真气翻涌而开始隐隐作痛的毒素,以及那股想要将她彻底拆吃入腹的狂野冲动。
她是对的。
他身中奇毒,太医和鬼医都断言他活不过今年。他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若是今夜强行圆房,万一在激动之下毒气攻心,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她呢?
她这个新婚妻子,必将面临千夫所指。那些早就对摄政王府虎视眈眈的政敌,一定会把“克夫”、“谋杀亲王”的罪名死死扣在她的头上。
她会被大理寺抓走,会受尽酷刑,甚至会被满门抄斩。
他不能这么自私。
他不能为了自己一时的私欲,拉着她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萧珩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再睁眼时,眼底那翻滚的情欲和怒火已被他强行用理智压制了下去,只剩下一抹深深的、令人心碎的幽怨与无奈。
他没有吻上她的唇。
而是微微偏过头,在那只圆润粉嫩、还挂着明月珰的耳垂上,带着几分惩罚和不甘的意味,轻轻咬了一口。
“嘶——”
盛明珠吃痛地缩了缩脖子,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属狗的吗?咬人这么疼!这短命鬼到底发什么神经!】
“本王今日,暂且放过你。”
萧珩松开对她的钳制,翻身在一旁躺下。
他背对着她,声音低哑得厉害,透着一股隐忍到极致的克制:“把地上的银票捡起来。然后,睡觉。”
盛明珠愣住了。
她摸了摸被咬出牙印、火辣辣发烫的耳垂。看着男人宽阔却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落寞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
【这活阎王……是不是怕在床上毒发连累我?】
她摇了摇头,把这种危险的、容易让人心软的念头狠狠甩出脑海。
【不管了!不圆房最好,老娘还乐得清闲,不用提心吊胆地伺候他呢!】
盛明珠麻溜地滚下床,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将满地的银票和地契一张张捡起来,仔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重新塞回床榻内侧的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扯过半边大红喜被,离萧珩远远地贴着墙根躺下。
红烛摇曳,发出噼啪的爆花声。
新婚之夜,两人同床异梦。一个在黑暗中默默忍受着奇毒与欲望的双重煎熬,一个在梦里继续规划着大周第一连锁火锅店的美好蓝图。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驱散了一室的寒意和昨夜的尴尬。
盛明珠和萧珩穿戴整齐,按照大周的规矩,准备回门。
摄政王府外,武安侯府来接人的车马早就等候多时了。
武安侯盛震天率领全家老小,像迎接太后一般,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