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妆铺满了京城的十里长街,震天的唢呐声盖过了初冬的寒风。
武安侯府门前。
红绸挂满了整条街道的枝头,沿途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禁军在两侧维持着秩序,挡不住那些想要一睹大周第一场盛世婚礼的狂热目光。
萧珩骑在一匹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的汗血宝马之上。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常年不离身的玄色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的亲王喜服。金丝线在阳光下勾勒出张牙舞爪的飞龙,将他那张原本苍白如纸、透着病气的脸庞,衬出了一种惊心动魄、妖异到了极点的俊美。
他那双深邃冷厉的凤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侯府大门内,那个被全福夫人和大哥盛修竹搀扶着走出来的娇小身影。
盛明珠头顶着重达十斤的九凤衔珠纯金凤冠,身上穿着由江南八十个顶级绣娘耗时一个月赶制出来的百鸟朝凤霞帔。
【重!太特么重了!】
盛明珠盖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凤冠是实心的吧?老皇帝为了彰显他寻宝鼠的排面,真是下血本了。我这纤细的脖子今天算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小红线,你帮我记着。等会儿到了摄政王府,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玩意儿卸下来,融了打成金砖藏起来。免得这短命鬼死了以后,王府的管家说我偷拿公款。】
萧珩坐在马上,听着这没心没肺的心声,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这丫头。
大婚之日,全京城的女人都在羡慕她能嫁入摄政王府,享受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她倒好,满脑子想的还是怎么抠他的金砖,怎么盘算他死后的遗产。
不过,只要她今天肯乖乖坐上他的花轿,这三千万两的家底,任由她怎么挥霍折腾,他也认了。
盛修竹将盛明珠稳稳地送进那顶由八名壮汉抬着的、装饰得奢华至极的金丝楠木大红花轿。
“起轿——!”
司仪太监尖细喜庆的嗓音划破长空。
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加上萧珩之前送来的三千万两聘礼折算的奇珍异宝,浩浩荡荡的队伍像一条不见首尾的红色巨龙,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前行。
花轿内。
盛明珠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摸出藏在袖子里的半把松子,咔嚓咔嚓地磕了起来。
【这排场,这阵仗。姑奶奶我这辈子算是值了。】
【不过这摇摇晃晃的,真催眠。也不知道那短命鬼今天吃了鬼医的药没,别等会儿拜堂的时候一口黑血喷在我的喜服上,那可太晦气了。】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了顺天府衙门前的一条必经之路上。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路边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身上。
那是今日即将被发配流放边疆的犯人队伍。
在这群带着沉重木枷、被冻得瑟瑟发抖的犯人中,有一个瘦骨嶙峋、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显得格外惹眼。
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泥污和血迹的破烂囚服,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破了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那张曾经娇艳如花、在武安侯府里受尽宠爱的脸庞,此刻布满了青紫交加的伤痕和冻疮,丑陋得连路边的乞丐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正是那个被拆穿了身世、被武安侯亲手送进死牢的假千金,盛如月!
老皇帝原本下令将她秋后问斩。
但在盛明珠的“好心”建议下,老皇帝觉得直接砍头太便宜她了,便改判了流放三千里,去极北的苦寒之地做苦役。
盛如月此刻正双手捧着一个发馊、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冷馒头,艰难地啃咬着。
她的喉咙干涩得发疼,每咽下一口粗糙的馒头渣,都像是在吞咽着带血的刀片。
“快看!是摄政王殿下迎亲的队伍!”
旁边的一个犯人指着长街尽头那片耀眼的红色,眼中满是惊艳与羡慕。
“听说这王妃,就是武安侯府刚找回来的真千金,皇上亲封的福宁郡主!这排场,连太后当年出嫁都比不上啊!”
盛如月啃馒头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机械般地转过头,顺着人群的视线望去。
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上,那个穿着正红喜服、宛如天神下凡般俊美无双的男人,是她曾经做梦都不敢肖想的高贵存在。
而那个男人身后,那顶装饰着东海夜明珠、被八名壮汉稳稳抬着的大红花轿里,坐着的,是那个被她踩在脚下十四年、吃着泔水长大的乡下野丫头!
凭什么?
盛如月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顶花轿,眼底涌起一股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烧殆尽的疯狂嫉妒。
她本该是武安侯府的掌上明珠!
这些十里红妆,这满城的欢呼,这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妃之位,本该都是属于她盛如月的!
如果不是盛明珠那个贱人突然回来,如果不是她会什么妖法看透了她母亲的秘密,她现在怎么会沦落到啃发馊馒头、像条狗一样被发配边疆的下场!
花轿在一阵欢快的唢呐声中,缓缓从盛如月面前经过。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花轿车窗上一角轻薄的红纱。
盛如月仿佛看到了盛明珠那张精致无瑕的侧脸,甚至看到了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仿佛在嘲笑她此刻落魄的讽刺笑容。
嫉妒。
不甘。
绝望。
这些浓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盛如月千疮百孔的心脏上疯狂搅动。
她胸腔里一阵剧烈的翻滚,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噗——”
盛如月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当场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老血,染红了手里那个发馊的冷馒头。
“快走!磨蹭什么!找死啊!”
押解的官差没有丝毫同情,扬起手里的皮鞭,狠狠抽在盛如月的背上,打得她皮开肉绽。
盛如月惨叫一声,像条死狗一样被拖着,在寒风中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京城繁华的尽头。
而盛明珠的花轿,已经稳稳地停在了摄政王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前。
繁文缛节终于结束,夜幕降临。盛明珠被喜娘扶进摄政王府那间奢华至极的新房,盖着红盖头坐在喜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