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僵硬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三皇子那张儒雅的脸,试图在上面寻找属于自己的一丝影子。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十年来,他总觉得景玉这孩子长得不像自己,也不太像林贵妃。那温文尔雅、总是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模样,他只当是这孩子爱读书,养出了文人的清贵之气。
甚至在无数个日夜里,他还暗自窃喜,觉得大周朝终于出了一个不似他这般满身戾气、能以仁德治天下的守成之君。
可现在。
当盛明珠那句“柳丞相的私生子”如同一道劈开迷雾的闪电,强行照亮了所有的疑点时。老皇帝再看周景玉那张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冻得他连骨髓都在发颤。
那略微下撇、总带着三分算计的眼角。
那高挺却在鼻梁中段微微突起的鹰钩鼻。
还有那笑起来时,习惯性微微抿紧的薄唇。
这哪里是他大周皇室的种?这分明跟跪在百官之首、那个整日里满嘴仁义道德的柳丞相,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天爷啊……”
老皇帝在心里发出一声绝望而悲凉的哀鸣。
他这一生,算计了兄弟,算计了功臣,自以为将整个大周朝的江山牢牢攥在手心。
他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拥有一位倾城倾国、善解人意的爱妃;以为自己培养出了一位完美无瑕、能继承大统的储君。
结果呢?
一切都是假的!
爱妃是敌国处心积虑安插的致命毒刃,日夜潜伏在枕边,不仅偷取机密,还绝了他的后。
儿子是权臣暗度陈仓种下的野种,堂而皇之地享受着属于皇子的尊荣,甚至妄图将他大周的江山改姓柳!
先是被绿,又是细作,现在连这最后一丝血脉的慰藉都被无情撕碎。
三重极限暴击,如同三座倒塌的泰山,轰然砸在老皇帝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啧啧,老皇帝这眼神,绝了。】
盛明珠坐在萧珩身侧,看着高台上老皇帝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她在心里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打击也太大了点。老皇帝估计现在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小红线,你看他那手抖得,龙椅上的金漆都快被他抠下来了。他这会儿要是手里有把刀,估计能直接跳下来把三皇子和柳丞相给活劈了。】
系统空间里,小红线叹了口气,难得地没有笑出声。
【明珠珠,老皇帝也确实挺惨的。他虽然多疑猜忌,但对这三皇子可是掏心掏肺的好啊。现在这跟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有什么区别?】
盛明珠深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惨是惨了点,但这也怪他自己眼瞎。这后宫前朝的事儿,本来就是一笔烂账。这大周朝堂的水,比黄河还要浑。】
【不过嘛,今天这太和殿的戏,算是唱到高潮了。就是不知道老皇帝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撑得住这一波接一波的核弹攻击。】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们,虽然听不到盛明珠的心声,但也能感受到从龙椅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杀意。
谁也不敢抬头,谁也不敢出声。整个太和殿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父皇……”
周景玉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润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他看着老皇帝那双死死盯着自己、布满血丝且充满杀意的眼睛,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父皇,您……您为何这样看着儿臣?儿臣……儿臣可是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了什么?”
老皇帝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砂纸在磨砺着生锈的铁片。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在剧烈的颤抖中发出窸窣的声响。他指着周景玉,手指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
“你……你……”
老皇帝想要怒吼出那个隐藏在心底的惊天丑闻。他想要让全天下的臣民都知道,眼前这个伪善的储君是个野种!想要让柳宗元那个老匹夫遗臭万年!
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一团烂泥堵住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家丑不可外扬啊!
他大周皇帝,睡了敌国细作,替乱臣贼子养了十年私生子。这种丑闻若是当众宣告,大周皇室的颜面何存?他这个皇帝,以后还如何在天下人面前抬起头来!
愤怒、屈辱、绝望、还有那无法宣之于口的憋闷。
这些负面情绪在老皇帝的胸腔里疯狂膨胀、压缩、再膨胀。
他感觉到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无法压制的腥甜,眼前那张儒雅伪善的脸,以及倒在台阶上惊恐万状的林贵妃,渐渐变得扭曲模糊,化作一个个狰狞嘲笑的恶鬼。
老皇帝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噗”的一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喷出一道骇人的血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