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两扇雕花窗棂被一股强横的内力震得粉碎。
木屑夹杂着凛冽的秋风,如同狂风过境般倒灌进揽月阁。
一袭玄衣的摄政王萧珩,如踏碎九幽的魔神般降临。他玄色锦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还沾染着来不及干涸的刺目暗红。
那是他刚刚为了赶来武安侯府,在路上顺手斩杀两名北狄死士留下的血迹。
半炷香前。
萧珩刚刚服下鬼医熬制的压毒汤药,正准备运功调息。暗卫夜影突然满头大汗地冲进王府密室。
“主子,探子来报,黑市‘血滴子’的银牌杀手孤狼接了单,目标正是武安侯府的嫡长女,盛大小姐!”
萧珩运功的手猛地顿住。
那双深邃幽冷的凤眸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那个满脑子算计、动不动就惦记他遗产的丫头。
那个表面装得像只可怜小白兔,实际上连自己亲爹的底裤都敢扒的算盘精。
若是平时,这等深闺女子被暗杀的小事,根本入不了他这位摄政王的眼。可一想到她那双清澈狡黠的眸子,可能会在这寒冷的秋夜里永远闭上。
萧珩只觉得胸口那股被压制下去的奇毒,似乎又要破封而出。
“备马。”
他没有半分犹豫,抓起桌上的暗月弯刀,不顾夜影的拼死阻拦,强行提着虚弱的真气,一路狂奔至武安侯府。
孤狼在黑市的名头他听过。虽然是个抠门的穷鬼,但手里的确有几分真功夫,那把淬毒的寒铁匕首更是见血封喉。
那丫头就算再怎么机灵,终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上这种顶尖的亡命之徒,恐怕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萧珩一路心急如焚。他甚至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种血肉模糊的惨状。
他踹碎窗棂冲进揽月阁的那一刻,握着暗月弯刀的手指骨节泛白,眼底翻滚着骇人的滔天杀意,准备将那个敢动她一根汗毛的刺客千刀万剐。
然而。
预想中血流成河、佳人香消玉殒的凄惨画面并没有出现。
宽敞的揽月阁内,烛火通明。
盛明珠正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脚丫子,坐在那张名贵的红木圆桌前。
她左手拿着一个剥了皮的橘子,右手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两银票。嘴里念念有词,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财迷光芒。
听到破窗的巨响,盛明珠吓得手一抖。
橘子掉在了桌上,她下意识地将那张五十两银票死死捂在胸口,一副生怕别人来抢钱的护食模样。
【卧槽!什么情况!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数钱了?!】
清脆的心声在萧珩的脑海中炸响。
【这活阎王怎么又来了?他不在摄政王府里好好等死,跑来砸我的窗户干什么?难道是知道我打劫了杀手,跑来收保护费的?】
【没门!到了姑奶奶手里的钱,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抠出去一个铜板!】
萧珩挺拔的身躯在风中微微僵硬。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这个满脑子只有钱的丫头身上移开,警惕地扫视四周,寻找那个传说中凶残无比的刺客孤狼。
“刺客呢?”
萧珩的声音因为刚动过怒,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与颤抖。
盛明珠翻了个白眼,伸出葱白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朝着墙角努了努嘴。
萧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揽月阁最阴暗、堆着几个空花盆的墙角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瑟瑟发抖。
那是怎样一副令人不忍直视的凄惨画面啊。
江湖上臭名昭着的银牌杀手孤狼,此刻被一根平时用来捆柴火的粗麻绳五花大绑,像个粽子一样蜷缩在角落里。
他那身象征着杀手冷酷身份的夜行衣,胸口和袖子被撕得稀烂,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里衣。
最惨的是他的脚。
那双原本应该穿着精钢夜行靴的双脚,此刻光秃秃的,只剩下一双破了洞的灰袜子,在初冬的寒风中可怜地交叠在一起。
孤狼的面罩在刚才的挣扎中滑落了一半,露出那张布满沧桑的老脸。
听到萧珩那句带着杀气的“刺客呢”,孤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里布满了屈辱的红血丝,眼角甚至还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他看着这个破窗而入的男人,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小兽受惊般的呜咽。
“王爷!摄政王殿下!”
孤狼像条蠕虫一样在地上扭动着,朝着萧珩的方向拼命蛄蛹。
“求求您,把我抓进刑部大牢吧!哪怕是进天牢上夹棍,也比待在这个魔鬼身边强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下巴指了指坐在桌边数钱的盛明珠。
“她不是人!她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我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捅在她背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刀都给我崩断了!”
“她不仅打断了我的骨头,她还扒了我的钱袋,抢了我的传家宝玉佩,最后……最后连我的鞋都不放过啊!”
堂堂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顶尖刺客,此刻哭得像个在街头被恶霸抢了糖葫芦的三岁孩童。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愤与委屈,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萧珩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本以为这丫头危在旦夕,不顾一切地赶来英雄救美。可结果呢?
他只看到了一地碎屑,一个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算盘精,和一个被反向打劫到怀疑人生、跪求坐牢的职业杀手。
【哟,这杀手大哥还学会告黑状了?】
盛明珠在心里冷笑一声。
【小红线,你看这短命鬼的表情,是不是被姑奶奶的英明神武给震慑住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活阎王大半夜的跑来干嘛?这窗户可是上好的黄花梨木雕的,明儿得让他赔钱!】
萧珩听着这番腹诽,只觉得胸膛里那颗刚才还在为她剧烈跳动的心脏,此刻仿佛被人扔进了一盆冰水里,拔凉拔凉的。
他垂下眼眸,看着满地狼藉。
那把淬着蓝毒、却卷曲成麻花状的匕首残骸,静静地躺在拔步床的踏板上,无声地诉说着它主人生前遭遇了何等非人的待遇。
萧珩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暗月弯刀,僵在了半空。
他那一贯冷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裂痕和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