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跨过门槛,本以为会迎来皇后温柔的笑脸和嫔妃们的争宠,结果却看到了一片乌烟瘴气。
宽敞华丽的凤仪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
平日里那些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后宫佳丽,此刻全没了规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瓜子香和热茶的白雾。
“碰!给本宫拿来!”
李贵妃头上的赤金步摇甩得飞起。她一把抓过对家打出的玉牌,涂着丹蔻的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磕出响亮的动静。
“哎呀,姐姐你手脚轻些,震得妹妹的牌都散了。”华妃咬着绢帕,一双妙目死死盯着牌池,急得额头冒起细密的汗珠。
老皇帝僵在雕花屏风处。
他伸出去准备接受众妃跪拜搀扶的手,就这么尴尬地悬在半空。
这还是他那个端庄守礼、温婉恭顺的后宫吗?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宫女,落在了主位上。
大周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此刻正将宽大的凤袍水袖高高捋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她竟然毫无形象地将一只穿着凤头履的脚,豪迈地踩在铺着软垫的圆凳上!
皇后双眼放光,手指在一排晶莹剔透的玉牌上飞速摸索,嘴里还念念有词:“三筒……老天保佑来个三筒……”
老皇帝的胸腔里仿佛被人塞了一大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庄家位置上、正捧着小紫砂壶慢悠悠喝茶的盛明珠。
盛明珠眼皮一掀,正对上老皇帝那张怀疑人生的脸。
她端着茶壶的手连晃都没晃一下,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婉端庄的招牌微笑。
可识海里,小红线的播报声和她的疯狂吐槽已经同步开启。
【哟,这不是大周最尊贵的九五之尊吗?】
【空巢老头终于熬不住寂寞,跑来后宫查岗了?可惜啊,您这来得真不是时候,现在可是凤仪宫首届雀神争霸赛的决赛圈!】
【看看这群女人,以前为了你一句话,恨不得把御花园的砖都跪穿。现在呢?你就算是脱光了在外面跳大绳,她们都不带多看你一眼的!】
这清脆的毒舌心声,一字不落地砸进老皇帝的天灵盖。
老皇帝身形猛地晃了晃。
他死死攥住大太监李玉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李玉的肉里,才勉强稳住没有倒下。
跳大绳?
他堂堂大周天子,坐拥四海。在这算盘精的眼里,竟沦落成了一个跳大绳的笑话!
老皇帝咬紧后槽牙,强行将抽搐的面部肌肉绷紧。帝王的尊严让他无法容忍这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加重了龙靴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大步迈入暖阁中央。
“咳咳!”
老皇帝把双手背在身后,发出一声威严深沉的咳嗽。
他微微扬起下巴,等待着女人们如梦初醒般的惊慌失措,等待着她们齐刷刷跪地求饶的颤音。
“啪!”
回应他的,是皇后重重拍在桌面上的一张玉牌。
“挡光了。”皇后头也没抬,眼睛依旧死死黏在牌面上,“没看见本宫正摸绝张吗?往旁边挪挪。”
老皇帝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与自己结发三十载、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皇后。
“皇后!朕……”
“皇上别挡着本宫的财气!”
皇后嫌弃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讨人厌的苍蝇。
“去去去,去偏殿自己玩会儿!李玉,还不快给皇上端盘糕点过去,没眼力见的东西!”
说罢,皇后大喝一声:“胡了!单吊三筒!给钱给钱!”
整桌的嫔妃顿时发出一阵懊恼的哀嚎,纷纷乖乖地往外掏金锞子,谁也没功夫去搭理旁边那个快要石化的九五之尊。
大周天子,天下共主。
在这一刻,成了一尊毫无存在感的透明泥塑。
老皇帝愣在原地,浑浊的龙目里满是错愕。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着桌面上那张刻着三个圆圈的“三筒”玉牌。那冰冷的死物在宫灯下泛着幽绿的光泽,仿佛在嘲笑他这三十年的帝王恩宠,全都是一场虚无的泡沫。
他不如一张三筒。
他坐拥万里江山,给这些女人穿金戴银,赐她们家族无上的荣光。他以为自己是她们的天,是她们的神明。
可她们拿到这破牌时的真心笑容,比这三十年来对他笑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灿烂、都要鲜活!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与孤寂,如冰冷的海水般将这位垂暮的帝王彻底淹没。
原来,她们从未爱过他。
她们爱的,只是他手里漏下来的那点权力和荣华。这算盘精给了她们新的乐子,让她们尝到了不用讨好男人也能拥有的快乐,他这个大周天子,便成了一个碍手碍脚的摆设。
【哎呀,老皇帝这表情怎么快碎了?】
盛明珠一边把赢来的筹码往袖子里划拉,一边在心里乐得直抽抽。
【这就受打击了?也不想想你后宫多少人,一人分你一天,排队都得排到明年去。女人们也是需要自己的事业和爱好的好吗。】
【皇上乖,别哭,偏殿有小太监陪你下跳棋呢。】
老皇帝喉头滚过一抹腥甜。
他强行咽下那口逆血,只觉得这暖阁里的欢声笑语,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扎得他千疮百孔。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掀桌子震怒。
帝王的骄傲被击得粉碎,剩下的只剩下一个垂暮老人的凄凉。
老皇帝颓然地垂下双手,像丢了三魂七魄一般。他默默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出了充斥着哗啦水声的暖阁。
门外的冷风迎面扑来。
大太监李玉吓得满头大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本以为皇上会下令砍了这满屋子人的脑袋,却没想到皇上竟这般落寞地退了出来。
老皇帝走到凤仪宫的院子里。
他没有唤人抬御辇,而是走到那高高的朱红门槛前。双腿一软,毫无形象地蹲了下去。
尊贵了一辈子的老皇帝,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子,正蹲在门槛上画圈圈。
他扯着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一下一下地在青石板上画着三个圆圈。
画的全是那张刺痛了他的“三筒”。
初冬的冷风卷起几片残叶,凄凉地落在老皇帝的肩头。
就在这空虚寂寞冷的时刻。
一双绣着暗金蟒纹的玄色锦靴,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凤仪宫的院门。
来接老婆下班的摄政王萧珩,正好踏进凤仪宫的院子,看到了这一幕。
萧珩挑了挑眉,看着蹲在地上毫无形象的九五之尊,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