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老太太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手里的紫檀拐杖当啷落地。
紫檀木在结冰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老太太那张刻薄了一辈子的脸庞，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诡异的扭曲。
她大张着嘴，像是离开水的干瘪老鱼，拼命想要吸进一口空气。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混着冰渣的粗砂，只能发出“咯咯”的破风声。
那双倒三角的浑浊老眼里，布满了蜘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涣散，死死盯着阿茹娜腰间那把红宝石弯刀。
五十座金矿。
二十万铁骑。
诛九族的大罪。
这几个字眼化作一柄柄开山巨锤，轮番轰砸着她那脆弱朽迈的脑神经。
“嗬……妖……你……”
老太太颤巍巍地抬起右手，干枯如鸡爪的手指在半空中抽搐了两下，试图指向盛明珠的方向。
可还没等她把那句咒骂吐出口。
只听“咕噜”一声，她眼白一翻，眼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斜吊。右半边脸的肌肉瞬间垮塌下去，嘴角一直歪到了耳根。
一条黏腻浑浊的口水，顺着她歪斜的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名贵的狐皮大氅上。
紧接着，她整个人像是一滩失去骨架支撑的烂泥，软绵绵地瘫倒在木轮椅的靠背里，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
“母亲！”
跪在雪地里的武安侯盛震天发出一声惊呼。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轮椅前，双手按住老太太抽搐的肩膀。
那一瞬间，盛震天的心头翻涌过无数复杂的念头。
震惊、惶恐、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如释重负。
这老太太仗着长辈的身份，在侯府后宅作威作福了大半辈子。今日若是她没倒下，真把这位西域女王得罪死了，他盛家满门老少的脑袋，今晚就得齐刷刷挂在午门的城墙上吹冷风！
如今老太太眼歪口斜，话都说不出来。这惹祸的源头，算是彻底掐断了。
盛震天暗暗咬破舌尖，借着那股刺痛逼红了眼眶，扯着嗓子嚎了一句：“快来人啊！老太君受了风寒，气血攻心晕过去了！快去请大夫！”
【哎哟喂，这就抽过去了？】
盛明珠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把新剥好的松子，桃花眼弯成了两道看戏的月牙。
【我还当这老妖婆的心理素质有多强呢。平日里骂这个下贱骂那个野种，端着一副天王老子的做派。合着全靠一张嘴输出啊？】
【踢到钛合金钢板的滋味不好受吧？人家女王带着五十座金山来倒贴，你非要拿扫帚赶人。这下好了，中风偏瘫套餐直接安排上。】
盛明珠将一颗松子仁抛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啧啧啧，以后每天只能躺在床上阿巴阿巴流口水，连骂人的词儿都凑不齐整了。这武安侯府的空气，总算是清新了。老太太，您这也算是用生命在为大周的外交事业做贡献，可喜可贺啊！】
清脆犀利的心声，毫无保留地落入盛震天的脑海中。
盛震天后背一僵，嘴角隐秘地抽搐了两下。他低下头，将脸埋在老太太的狐皮大氅里，硬生生把那丝快要溢出唇角的笑意给憋了回去。
侯府的下人们也是面面相觑。
推轮椅的桂嬷嬷手忙脚乱地拿帕子去擦老太太下巴上的口水，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抹解脱的亮光。
平日里茶水烫了要挨打，梳头重了要罚跪。如今这老毒瘤瘫了，她们这些下人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还愣着作甚！赶紧把老太君抬回寿安堂，仔细照料！”
盛震天大手一挥，立刻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上前，连人带轮椅抬了起来。
下人们手脚麻利。
生怕老太太在门口多待一秒，会沾染上更多的晦气。不过眨眼的功夫，那木轮椅碾过积雪的嘎吱声便消失在后院的垂花门深处。
侯府门前，终于彻底清净了。
盛震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残雪。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番头顶的玉冠，随后转过身，面向阿茹娜。
大周堂堂一品军侯，脊梁骨瞬间弯下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他双手抱拳，将姿态放到了最低的泥土里，脸上堆满了一个老父亲最慈祥、最和蔼的笑容。
“咳……让女王陛下见笑了。”
盛震天满脸堆笑，语气温和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家母年事已高，常有失心疯的毛病，满嘴胡言乱语，当不得真。陛下能看上我家这不成器的臭小子，那是我盛家祖坟冒了青烟啊！”
阿茹娜握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她看着眼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中原老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爽朗地大笑出声。
“侯爷痛快！我不懂你们中原人的弯弯绕绕。我只知道，修明是我的长生天赐下的雄鹰，我阿茹娜的命是他给的，这辈子就赖定他了！”
阿茹娜拍了拍盛修明宽阔的肩膀，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那些金矿的契书，已经在路上了。等挑个黄道吉日，我便命人把嫁妆抬进这武安侯府的大门！”
“好！好！好！”
盛震天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
“快请进！夫人，快吩咐厨房备下最丰盛的接风宴，去把我珍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搬出来，今日我要与儿媳妇痛饮三百杯！”
苏氏喜极而泣，连忙拉过阿茹娜的手，嘘寒问暖地往府里迎。
一场剑拔弩张的灭族危机，就这样以老太太中风偏瘫、全家欢天喜地吃席的诡异画风，落下了帷幕。
宾主尽欢，侯府上下洋溢着过年般的喜庆。
夕阳西下，冷风渐渐停息。
侯府前院的积雪被家丁们扫出一条干净的青砖小路。
盛明珠站在长廊的红柱旁。
她怀里抱着一只雕着喜鹊登梅的赤金手炉，看着远处苏氏拉着阿茹娜比划着要给她裁新衣裳的热闹场景，眉眼间全是轻松惬意的笑意。
【真好啊。二哥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个这么飒爽的富婆嫂子。老太太也瘫了，以后再也没人敢给亲妈气受。】
【我这穿书一趟，也算功德圆满了。】
萧珩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伸手替她拢紧了狐裘的领口，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耳垂。男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深邃的凤眸里流淌着化不开的温情。
只要她开心，这天下便算得上是盛世太平。
“明珠。”
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打断了盛明珠的思绪。
盛修明不知何时脱下了那身冰冷的银甲，换上了一件墨青色的常服。
他站在几步开外，高大魁梧的身躯挡住了一半的夕阳光晕。那张棱角分明、刻着风霜刀剑痕迹的脸庞上，没有了沙场上的肃杀，只剩下满腔难以言表的动容。
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把流着口水的老太太抬回后院。盛修明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出落得倾国倾城、且权倾朝野的妹妹，眼眶一红。
记忆中，那个缩在柴房里瑟瑟发抖、连饭都吃不饱的庶女，如今已经长成了这般耀眼的模样。
她穿着名贵的衣料，身边站着大周最可怕的摄政王。
可她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像小时候那般清澈、灵动，透着毫无保留的亲近。
盛修明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这几个月的画面。
他被抬回侯府那天，浑身骨骼碎裂，经脉寸断。他躺在血泊中，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当一个连拔剑都做不到的废物。
是明珠。
是她拿出一颗泛着金光的仙丹，硬生生塞进他的嘴里。
那颗丹药，不仅重连了他的经脉，更让他因祸得福，内力大增，在北境的战场上所向披靡。
今日，又是她。
在祖母百般刁难、他几乎要与家族决裂的时候。是她一脚踹开大门，用那种连皇上都要忌惮的通天手段，轻描淡写地瓦解了所有的危机，护住了他心爱的姑娘，也保全了侯府的颜面。
她就像是一把巨大的保护伞，不声不响地替盛家遮挡了所有的狂风骤雨。
寒风吹过盛修明青色的胡茬。
他紧紧攥住拳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试图将那股冲向鼻腔的酸楚压下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大步迈上前。
没有说话，没有寒暄。
“扑通”一声，盛修明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竟单膝跪在了盛明珠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