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轮椅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声音,老太太手里拄着紫檀拐杖,狠狠地往地上一杵。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侯府大门前荡开。
老太太那张树皮般枯槁的老脸,此刻黑得能滴出墨汁来。她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钉在阿茹娜那双毫无遮掩的长腿上,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随时能背过气去。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老太太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盛修明。
“修明!你堂堂侯府嫡子,陛下亲封的将军!你看看你带回来个什么东西?”
她狠狠敲击着拐杖,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衣不蔽体,不知廉耻!这等不知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蛮族野种,也配进我武安侯府的大门?也配做你的正妻?你是想把盛家祖宗的脸面全丢尽吗!”
尖酸刻薄的咒骂,伴随着呼啸的北风,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苏氏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心疼儿子,却又被封建礼教的规矩死死压着。她不敢在婆婆面前大声反驳,只能拿帕子捂着嘴压抑地抽泣。
武安侯盛震天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想打圆场。
“母亲息怒,修明刚从战场上九死一生回来,这姑娘想必是对他有恩……”
“有恩又如何!”
老太太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儿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高高在上的轻蔑。
“若是贪图富贵,赏她百两黄金,再打发几匹绸缎便是!我武安侯府就是绝了后,也断然不会让这种低贱的蛮夷女子踏进门槛半步!”
她指着大门外,声音嘶哑凄厉:“来人!拿扫帚来!把这伤风败俗的野丫头给我赶出去!”
几个侯府的家丁面面相觑,迫于老太太的积威,只能硬着头皮去拿扫帚。
盛修明目眦欲裂。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锵”的一声脆响,冰冷的剑锋直指地面。银色的铠甲在寒风中碰撞,发出令人胆寒的肃杀之音。
“我看谁敢动她!”
盛修明像一头护食的孤狼,高大的身躯死死挡在阿茹娜身前。他眼眶通红,定定地盯着轮椅上的祖母。
“孙儿这条命是她给的!今日谁若辱她,便是辱我!”
阿茹娜站在他身后,一双充满野性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礼教规矩,但她听懂了那个老太婆嘴里的“低贱”与“赶出去”。
草原上的女儿,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忍气吞声。
“你们中原人,规矩真多。”
阿茹娜冷笑一声。那双呈现出健康小麦色的手,豁然按在了腰间镶嵌着红宝石的弯刀刀柄上。
“唰——”
弯刀出鞘半寸,幽冷的刀光映亮了她眼底的野性。
“在我们部落,敢用手指着我的老骨头,早就被丢去喂狼了!”
阿茹娜上前一步,与盛修明并肩而立,毫无惧色地迎上老太太阴毒的目光。
“你真当姑奶奶稀罕进你家这破门?”
剑拔弩张!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老太太气得直翻白眼,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指着阿茹娜连喊“反了”。
就在这双方即将撕破脸的紧要关头。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武安侯府的大门处轰然炸开。
原本虚掩着的两扇沉重黑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厚重的门板狠狠撞在墙壁上,震得门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这股巨大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只见漫天飞雪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盛明珠双手叉腰,身上那件名贵的雪狐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那张明艳娇俏的小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而在她身后,一袭墨色大氅的萧珩宛如一尊守护神,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深邃的凤眸凉凉地扫过全场。只这一眼,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恐怖威压便倾泻而出,压得刚才还拿扫帚的家丁们双膝发软,“扑通”跪了一地。
“我当是谁在这儿犬吠,吵得本王妃耳朵疼。”
盛明珠踩着鹿皮小靴,闲庭信步般穿过人群。她直接无视了老太太那张发绿的老脸,径直走到盛修明和阿茹娜的面前,转过身,将两人稳稳护在身后。
“祖母,您老人家这身子骨还真是硬朗。瘫在床上装了几个月死,今儿个一见着二嫂,这中气倒是比打更的锣还要足啊。”
盛明珠微微歪着头,一双桃花眼弯成嘲讽的弧度。
【老妖婆又出来作妖了。】
【人家姑娘冰天雪地里把二哥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这份情谊比你们那些烂了心肝的门当户对高贵一万倍!】
【还嫌弃人家穿得少?那是你没见过现代的比基尼!人家这叫野性美,你个裹小脚的封建残余懂个屁!】
清脆犀利的心声,犹如一串连珠炮,在武安侯盛震天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盛震天身子猛地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挡在二子面前的女儿,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惭愧。
血肉至亲,竟全靠着出嫁的女儿来护着。
他极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死死咬住内侧的软肉,硬生生将那股震撼压了下去。
随后,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那个推轮椅的嬷嬷腿上。
“混账东西!怎么推的老夫人,风这般大,还不把老夫人推回院子!”
武安侯试图用这雷霆般的举动,打断这场荒唐的闹剧。
可老太太哪里肯依。
她见盛明珠不仅踹门,还敢当众顶撞她,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盛明珠!你个无法无天的孽障!”
老太太将拐杖杵得震天响,干瘪的脸庞扭曲变形。
“你以为嫁了摄政王,就能在这侯府里指手画脚了?我是你祖母!今日有我在,这蛮族野种休想踏进侯府半步!”
阿茹娜听得火大,刚想拔刀,却被盛明珠一把按住了手腕。
盛明珠回过头,冲着这位满眼警惕的异族少女眨了眨眼。
“二嫂别气,跟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糊涂计较,凭白跌了咱们的身份。”
阿茹娜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娇滴滴、穿得像个仙女一样的中原女子。明明看着连一阵风都能吹倒,可挡在她面前的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剽悍与护短。
二嫂?
这声二嫂,叫得阿茹娜心头一暖,握刀的手缓缓松开了。
盛明珠安抚好阿茹娜,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她从袖兜里摸出一把南瓜子,不紧不慢地磕了一粒,将瓜子皮随口吐在雪地里。
盛明珠冷笑一声,在识海里翻开姻缘簿,查探这位异族二嫂的底细。当看清上面的金字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瓜子都掉在了地上。
【我的个乖乖!老太太,你可真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反复横跳啊!】盛明珠在心里发出一声震撼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