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北境大捷!武安侯府二公子盛修明,率军凯旋,已至京城十里亭!”
清脆高亢的通报声,硬生生撕裂了凤仪宫暖阁里乌烟瘴气的牌局。
老皇帝手里捏着的那张“红中”滑落在地,砸在羊毛毡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坐在南风位的盛明珠动作一顿。
她正准备把那一沓厚厚的银票塞进袖子里,听到“盛修明”三个字,她那双财迷心窍的桃花眼倏地亮起一抹惊人的神采。
【二哥?!】
【我那个经脉寸断被抬回来、吃了一颗仙丹就能单手举起八百斤青铜鼎的莽撞人二哥,打胜仗回来了?!】
什么金银珠宝,什么抽水钱,在这一刻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玩了不玩了!”
盛明珠一把推倒面前的玉牌,提着繁复的裙摆从石凳上蹦了起来。她转身一把抓住萧珩宽大的袖口,兴奋得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夫君!二哥到十里亭了!咱们快回娘家!”
萧珩反手握住她有些发凉的小手。
他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冷峻的面容柔和成一滩春水。他抽出帕子,细细替她擦去指尖沾染的瓜子屑,将那件雪白的狐裘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
“好,我们回武安侯府。”
丢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后宫嫔妃,和那个还在门槛边画圈圈的老皇帝,摄政王府的马车碾碎了深冬的积雪,一路疾驰奔向武安侯府。
侯府门外,早已是张灯结彩。
大红的灯笼高高挂在朱红色的门楣上,将门前那两座威武的石狮子映得喜气洋洋。
盛震天和主母苏氏互相搀扶着站在台阶上,眼眶通红地望着长街的尽头。
盛明珠刚走下马车,鼻尖便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
几个月前,就在这扇大门前。
二哥盛修明被几个大汉用担架抬了回来。那时候的他,浑身是血,经脉尽断,就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烂肉。大夫宣判他成了废人,整个侯府的上空都笼罩着化不开的死气。
若非她从财神宝库里摸出那颗“九转塑脉丹”,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恐怕早就成了一捧黄土。
【二哥,你可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盛明珠吸了吸鼻子,将眼底的水汽憋了回去,换上灿烂的笑脸迎上前去。
“隆隆隆……”
沉重的马蹄声踏破了长街的宁静。
长风卷起漫天飞雪。
一骑玄甲黑马破开风雪,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奔侯府大门而来。
马背上的青年一身银色鱼鳞铠甲,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他褪去了昔日京城纨绔的轻狂,下颌长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那双眉眼经历了北境风沙的打磨和鲜血的洗礼,透着一股叫人不寒而栗的铁血杀气。
“吁——”
盛修明勒紧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停在台阶下。
他翻身下马,铁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厚重的闷响。
“扑通”一声。
这名震慑北狄、在尸山血海里杀进杀出的铁血将军,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不孝子修明,幸不辱命!拜见父亲,拜见母亲!”
盛修明仰起头,声音嘶哑,男儿的热泪夺眶而出。
苏氏再也绷不住了。
她跌跌撞撞地扑下台阶,一把抱住儿子冰冷的铠甲,哭得撕心裂肺。
她颤抖着双手在盛修明的手臂上、肩膀上四处摸索,确认那曾断裂的骨头如今坚不可摧,确认他还是个全须全尾的大活人。
“回来就好……我的儿啊,回来就好!”
武安侯盛震天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纵横的老泪,连连点头。
盛明珠站在萧珩身侧,看着这血浓于水的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嘛。】
【我那颗仙丹没白喂,二哥这体格练得,胸肌都能把铠甲撑爆了。大周战神的称号,非他莫属!】
就在侯府上下喜极而泣,街坊邻居纷纷拍手称贺之时。
盛修明从母亲怀里退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那匹高大的战马旁,冲着马背上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阿茹娜,到家了,下来吧。”
他这声呼唤放得极轻,带着在战场上绝不会出现的百炼钢化绕指柔。
全场吃瓜群众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越过盛修明宽阔的肩膀,落在了那匹战马的后背上。
一只手探了出来。
那不是中原女子涂着丹蔻、莹白如玉的柔荑。而是一只呈现出健康小麦色、手腕上还戴着一截粗犷狼皮护腕的手。
紧接着,一抹充满异域风情的身影,轻巧地跃下马背。
“嘶——”
看清那人的打扮,周围的百姓、侯府的下人,甚至连见多识广的苏氏,都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吓得赶紧捂住眼睛,嘴里念叨着“非礼勿视”。
那是一个充满野性美的异族少女。
她留着一头编满细碎银铃的浓密脏辫。身上没有穿大周女子繁复保守的襦裙,而是裹着一件裁剪大胆的兽皮短袄!
短袄堪堪遮住胸前的风光,露出了一截结实平坦、隐隐有着马甲线的小蛮腰。
更要命的是她的下半身。
一条狂野的豹纹短裙,短得几乎只到大腿根。两条笔直修长、充满力量感的长腿,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京城的凛冽寒风中。
她的腰间,赫然挂着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弯刀!
【卧槽!!!】
盛明珠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进了雪堆里。
她的一双桃花眼瞪得比铜铃还大,瞳孔里倒映着那个野性十足的豹纹少女。
【二哥!你在北境打仗这几个月,到底吃了什么好山好水啊!】
【这哪是带了个嫂子回来,这分明是牵了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回来啊!这穿衣风格,这火辣的身材,放在大周这封建礼教的染缸里,简直就是一颗行走的原子弹!】
【二哥你完了,老爹的拐杖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萧珩看着自家王妃那满眼放光、仿佛要将那异族少女生吞活剥的眼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住盛明珠大半的视线。
不就是一个穿得不知羞耻的蛮女,有什么好看的。
武安侯盛震天呆立当场,指着阿茹娜的手指抖成了风中的落叶。
“修……修明……这位衣不蔽体的姑娘,是……是何人?”
盛修明上前一步,宽大的手掌一把包住阿茹娜戴着护腕的手。
他迎着父亲震惊的目光,迎着全场诡异的死寂,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父亲,母亲。”
盛修明的眼底闪烁着毫无退让的坚决。
“她叫阿茹娜。是儿子在生死关头认定的女人,也是儿子此生唯一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武安侯府正门的妻子!”
犹如一滴冷水掉进了滚烫的热油锅里。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堂堂大周武安侯府的嫡次子,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竟然要娶一个来历不明、连衣服都穿不完整的番邦蛮女做正妻?
这不是在打满京城名门闺秀的脸吗?这武安侯府的百年清誉,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苏氏捂着胸口,身子摇晃了两下,险些晕过去。
武安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拔高了音量:“逆子!你……”
然而,武安侯的话还没说完。
侯府朱红色的大门内,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木轮碾压声。
“嘎吱——嘎吱——”
原本喧闹的大门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下人都白着脸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木轮椅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声音,老太太手里拄着紫檀拐杖,狠狠地往地上一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