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拔高的嗓音在金銮殿的雕花藻井间轰然回荡。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
刚缓过一口气的户部尚书,双眼一翻,干脆利落地再次晕死过去。两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掐着他的人中,愣是没把这尊守财奴给掐醒。
工部尚书擦着额头的冷汗,哆哆嗦嗦地从文官队列里爬出来。
“老臣领旨……敢问皇上,这功德庙的规制,按哪等礼制来建?”
老皇帝冷哼一声,龙行虎步地踏下玉阶。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卷起一阵劲风,他一脚踢开挡路的香炉。
“按什么礼制?按最高礼制!庙宇要比太庙高出三尺,金身要用足赤的真金!三万工匠给朕连夜开工,若是耽误了神女吸纳人间香火,朕诛你九族!”
工部尚书吓得浑身骨头缝都在冒凉气,连连磕头应下。
老皇帝似是还不解气,转身快步走回御案前。
他一把抓起狼毫笔,饱蘸了浓墨。手腕悬空,落笔如游龙,在丈尺长的宣纸上挥毫泼墨。
“护国福宁神女庙”。
七个大字,力透纸背,墨汁四溅。
老皇帝扔下笔,看着这幅字,浑浊的龙目里透着孤注一掷的狂热。
大周的江山风雨飘摇太久了。
这大腿既然递到了他面前,他便要用这满城的香火,把神女死死钉在大周的龙脉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便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摄政王府,揽月阁。
盛明珠正躺在萧珩特意命人铺了三层雪蚕丝的软榻上,嘴里嚼着一块酸甜可口的梅子糕。
听完夜影一板一眼的禀报,她猛地坐起身。
喉咙一噎,那块梅子糕卡在嗓子眼,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萧珩眉头一紧,大掌立刻抚上她的后背。
温热的内力顺着掌心缓缓渡入,替她化开喉咙里的异物。他另一只手端起清茶,喂到她唇边。
盛明珠顾不上喝茶,一把推开茶盏,瞪圆了那双桃花眼。
【啥玩意儿?!】
【给我盖庙?还给我塑金身?老皇帝这是吃错什么药了,这牛皮吹得也太离谱了吧!】
【我就是个算盘精啊!一个在财神殿里负责拨珠子算死账的打工人,哪有资格受人间香火?这要是让天上的正神知道了,还不得降道天雷把我劈成焦炭!】
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种社死的狂热崇拜,简直比当众脱衣服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她一个靠八卦和坑蒙拐骗混日子的神棍,万一老百姓天天去庙里求子、求暴富、求姻缘,她拿什么显灵还愿?拿板砖把他们全敲晕吗!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盛明珠掀开锦被就要下床,“夫君,你快进宫拦住那个疯老头。这庙要是盖起来,我以后出门都得戴个头套,不然走在大街上被人认出来,非得让我当场表演个胸口碎大石显灵不可。”
萧珩一把将她按回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急红了的小脸,冷硬的下颌线柔和下来,眼底流淌着化不开的纵容。
“为何要拦?”
男人修长的手指替她理开散乱在颊边的碎发。
“你护了大周,护了本王,这天下人的香火你自然受得起。你若嫌弃百姓吵闹,本王便派三千玄甲军将那庙宇围起来,只供你一人开心。”
盛明珠看着他那副“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的疯批模样,急得直跺脚。
【你懂什么啊!凡人乱受香火是会折寿的!我这副躯壳可禁不起这种折腾。】
就在盛明珠满脑子盘算着怎么连夜跑路时。
沉寂了许久的小红线,突然在她的识海里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等一下!明珠珠!别跑!”
小红线幻化出一个小人,激动得在识海里疯狂蹦跶。
“老皇帝这不是胡闹,这是送上门的大造化啊!”
盛明珠翻了个白眼。
【造化个溜溜球。你见哪个算盘需要人烧香供着的?】
小红线急得直跺脚。
“你傻呀!咱们现在被困在凡间,法力全靠你偷……拿财神爷爷的存货。可天庭的防盗门被你砸了一次,下次再想进,难度就翻倍了!”
“但人间的香火愿力,是三界最纯粹的能量!只要你有了属于自己的功德庙,那些香火就能源源不断地转化为你的本源法力!”
盛明珠愣住了。
【转化为法力?能干什么?】
小红线的声音透着蛊惑人心的狂热。
“能让你从一把普通的算盘,升级成神器!能让你彻底摆脱凡胎的束缚!甚至……能让你用这股愿力,强行更改姻缘簿上的死局!”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盛明珠的目光,缓缓落在萧珩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他身上的毒虽解了,可他是个凡人。
凡人的寿命不过短短几十年,哪怕突破了武道巅峰,也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
若是她有了足够的法力。
若是她能把这男人的名字,从地府的生死簿上硬生生抠下来,写进天庭的仙籍里呢?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盛明珠的眼神变了。
那股子贪财好色的市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某个人、敢与满天神佛叫板的凶悍。
【盖!必须盖!】
【不光要盖,还要盖得最气派!最高端!】
盛明珠一改刚才的抗拒,猛地从萧珩怀里弹起来。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雪白的足踩在波斯地毯上,一把抓起案桌上的宣纸和毛笔。
“夫君,我不拦了。这庙我受了!”
她双眼放光,狼毫笔在宣纸上挥舞出一道道残影。
萧珩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深邃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浓浓的心疼。
他知道她贪财,可他更听到了她心底那个疯狂的念头。
她要攒法力。
她想让他长生。
她一个在天庭被打压的小仙灵,竟然妄图用人间那点微薄的香火,去抗衡天道轮回,只为了保住他这个满手血腥的凡人。
萧珩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他走到书案旁,从背后将她紧紧环抱住,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你画的这是什么?”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嗓音低哑。
盛明珠正画得起劲,指着宣纸上那个造型浮夸的雕像。
“这是我的金身图纸!你明天派人送去工部!”
她咬着笔杆,振振有词。
“这泥胎外面必须给我贴上三层金箔。左手要捧着一个纯金打造的大算盘,算盘珠子得是南红玛瑙的。右手要拿一柄玉如意,玉质不能比老皇帝用的差。”
“还有这眼睛,必须用两颗最亮的黑曜石嵌进去,看着才威风!”
【既然要搞迷信,那就搞一票大的!】
【只要庙修得够豪华,就能吸引更多的有钱人来拜。富豪们的香火钱,那可比穷苦百姓的愿力纯粹多了!】
【我要把这功德庙,打造成京城第一网红打卡地!】
萧珩听着她满脑子的生意经,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握住她拿笔的手,在图纸的底座上添了几笔。
“既然是镇国神女,怎能只有凡物陪衬。”
萧珩眼底闪过一抹不容拒绝的偏执,“本王的私库里还有一整块千年的寒玉。明日便让暗卫送去工部,给你雕个莲花底座。”
工部接到了图纸和寒玉,整个衙门都疯了。
三万工匠日夜赶工,轮班倒换。朱雀大街正中心的黄金地段,几百座民宅被老皇帝用高价买下推平,硬生生清理出了一片宏伟的空地。
巨木入城,金砖铺地。
叮当的敲击声和号子声,日夜不绝于耳。
仅仅过了一个月,一座气势恢宏的功德庙便拔地而起。落成大典那日,全京城的百姓都涌上了街头。
锣鼓喧天,红绸漫卷。老皇帝亲手将第一炷高香插进了巨大的青铜鼎中。